太极宫广场。
风歇了。
连树叶的摩擦声都低了下去。
李世民站在白玉台阶的最边缘。
他听著林轩的话,看著天幕中那一件件被灯光照亮的唐代文物。
看著那些字帖,那些彩陶。
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慄感,顺著尾椎骨直衝头顶。
李世民抬起手,粗糙的掌心擦过眼角,抹去残留的泪痕。
他挺直脊樑。
浑身上下骨骼发出一阵极轻的脆响。
这一刻,这位天策上將、大唐帝王,彻底从那个死气沉沉的封建执念中挣脱出来。
大明宫。
昭陵。
千秋万代。
这些困住歷代帝王的虚荣与枷锁,在“文明”二字面前,瞬间崩塌成灰。
石头和泥土堆出来的宫闕,终將化为遗址公园里的烂泥。
靠杀戮和强权维繫的皇统,终有一天会被新朝的军队推翻。
这叫天道。
人力不可违。
但人力能留下另一种东西。
一种能让一千四百年后的后世人,依然为其建立神宫、日夜看护的东西。
“文明……”
李世民反覆咀嚼这两个字。
眼底的颓败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洞穿岁月迷雾的极致清明。
李世民转过身。大步踏上台阶,走向大殿中央。
龙袍翻滚。帝王的威压重归太极宫。
“长孙无忌!魏徵!房玄龄!工部尚书!户部尚书!”
李世民怒声高喝,连点五位重臣。
五人急步出列,齐刷刷跪倒在金砖上。
“臣在!”
“传朕圣旨!”
“第一道旨。即日起,龙首原大明宫营建之事,全面停工。”
“遣散刑徒民夫,发给路费,放归原籍。”
工部尚书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陛下,大明宫地基已夯实半数,木料已运抵长安。”
“此时停工,数百万贯钱財便打了水漂啊!”
李世民毫不留情地驳回,“打了水漂,也比將来变成野狗拉屎的土堆强!”
“不仅大明宫停建,翠微宫、九成宫,凡皇家行宫修缮,悉数停止。”
“连朕的昭陵,也把那些奢华的陪葬地宫给朕填了。”
“除了几间石室,什么都不许留!”
大唐百官倒抽冷气。
皇帝这是连自己的死后排场都全盘否决了。
李世民不理会群臣的震骇,看向户部尚书唐俭。
“第二道旨。查点国库,查点內帑!”
“將停建行宫省下来的钱財,连同朕的私房钱,一个大子儿不留,全给朕拨出来。”
“用这笔钱,在大唐各州、各县、各乡,给朕盖学堂。”
“买木料,买砖瓦。”
“盖不起青砖瓦房,就盖茅草屋。”
他转头看向魏徵,“第三道旨,招募天下所有刻字匠人。”
“去把四书五经,去把农书算学,去把大唐文人写的好诗词,全给朕刻在枣木板上。”
李世民双眼放光,那是找到全新帝国基业的狂热。
“造纸!印书!印成千上万册!”
“把书的价钱给朕压到最低,分发到天下每一个学堂里去。”
“大明宫留不到一千五百年后。”
“但只要大唐的文字印成千万册,散在民间。”
“只要大唐的孩童全识字,全念著大唐的诗,大唐的魂就在。”
帝王的怒吼在大殿內迴荡。
“朕不修宫殿了,朕修文明。”
“朕要让大唐的文华,一千四百年后,不仅摆在他们那透光的琉璃柜子里,还要长在天下人的脑子里!”
长孙无忌伏地叩首。
魏徵泪流满面,大呼圣明。
房玄龄双手发颤,接下这顛覆国策的重担。
歷史庞大的车轮,因为现代都市里一个小女孩的一场眼泪,因为一座歷史博物馆的半日游览。
在这一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巨响。
大唐的战车,彻底偏离了那条执迷於土木工程和皇权永固的死胡同。
履带转向,碾碎旧日的虚荣。
朝著文化普及、教育启蒙的煌煌大道,疯狂突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