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代又不是没有那些天下闻名的“神兵”,可这些神兵无一不是用了铸造者毕生的心血————这种来自於老一代艺术家的纯粹手搓,根本不可能用在支撑天下的大规模农具製作之中。
个体精工和批量生產,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维度的领域。
面对扶苏询问,陈威没有立刻回答,而只是开始审视这间代表秦朝最高官方工艺水平的锻造作坊—
作坊空间颇大,靠墙垒著数个用粘土和砖石砌成的竖炉,炉口不大,正冒著炽热的火焰。
燃料是木炭,几个役夫正用皮革缝製的大风囊通过竹管向炉內鼓风,以提升炉温。
炉旁堆放著开採来的铁矿石以及已经初步冶炼成的海绵状铁块和一些生铁锭。
锻造区,数个铁砧立在地上,匠人们正挥舞铁锤,对烧红的铁料进行锻打。
他们使用的多是单人锤或需要两人配合的大锤,锻打方式以延展、成型为主。
淬火用的是大陶缸或石槽,里面盛著的————陈威走过去摸了一把,是水。
而且他们对温度的控制显然也极为粗放,全凭师傅的经验看火色。
“让让!让让!”
陈威被一阵火热逼退,而后看到匠人將锻打好的铁件直接扔进水缸,发出“刺啦”一声巨响和白烟。
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一些用於铸造的陶范、砂范,以及打磨、修整工具的工作檯。
整体而言,这些设备说明秦朝目前的冶铁业水平已经算是不错:
能进行块炼铁和生铁生產,有鼓风设备,有系统的锻造和铸造工艺。
但以陈威从各种野路子中了解到知识来看,他们的生產方式对铁料內部杂质的控制、
对铁碳比例的把握、对热处理过程中温度和时间的精细控制都还处於非常原始和依赖经验的阶段。
这正是秦朝的铁器要么软、要么脆,难以兼得刚柔的根本原因。
“摺叠锻打,你们试过没?”陈威看完,忽的转向工师和程野问。
“摺叠锻打?”
工师们眼露不屑之色,果然是个人精工的那套路子。
只有程野回道:“这个我们知道,但那是打造百炼钢製作宝刀宝剑的法子,工序繁琐耗时费力。用来打造农具————成本太高了,不可能用来大规模生產。”
陈威点头,又指向淬火的水缸:“淬火呢?除了水,试过用油没?淬火以后有没有试过回火”?就是把淬硬后的铁件再稍微加热到一个合適的温度,再让它慢慢冷却。”
这回更是让那些老工师都深深皱起了眉:“油淬?偶尔试过,效果不一,而且耗费颇巨。至於你说的“回火”————淬硬之后再加热?那不就白淬了?”
陈威皱眉。
他大概知道问题所在了。
在大量的实践尝试中,秦朝的工匠或许凭藉经验知晓一些手段。
但缺乏深入底层的理论支撑,也缺乏精確的控温手段,许多工艺他们或许偶有触及,但难以稳定產出。
没有成经验的重复,自然难以创新。
陈威思考片刻,转向扶苏开口:“公子。若要彻底解决铁料硬脆问题,得从整个流程上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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