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方城邦流通了近两个世纪,信誉卓著,含金量稳定,是这片大陆上为数不多的硬通货之一。
诺希丝曾在母亲生日宴会的时候见过那位大公本人。
就在她刚出生那会儿。
灾祸之主宴请盟友与生意伙伴前来参加。
翡翠大公是灾祸之主的座上宾。
那个不折不扣的老东西,活了几千年却还是一头黑髮,苍白的皮肤上套著丝绸华服。
衣料上绣著金线,每一根都价值不菲。
他端坐在高背椅上,不怒自威。
即便坐在灾祸之主对面,仿佛也能气定神閒地端起酒杯,谈笑自若。
但诺希丝看见了他藏在桌子下。
微微颤抖的手。
而那时,她的母亲正在笑著与翡翠大公谈论一项协议的条款。
一个活了几千年的大人物,在母亲面前还是会发抖。
从那时起,诺希丝就明白了力量的真正含义。
不过这些回忆和眼前的事並没什么关係。
“你还挺有钱的嘛。”
诺希丝扯出一个笑容,龙爪毫不客气地將两枚翡翠金幣拿了过来。
她的动作轻巧而熟练,一看就知道这种事没少干。
金幣在她掌心的鳞片上滚了滚,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听。
“不过,这点钱还不够赎还你的自由。”
诺希丝歪了歪脑袋,竖瞳里闪过一丝计算的光芒。
“刚好,我的巢穴里还缺个懂事听话的精灵僕人。”
“你就来给我当僕人吧。”
这句话倒不是谎话。
蛇人女祭司们虽然忠心又能干,但有个熟悉类人生物社会的人在身边,確实会有用。
“等我什么时候称霸一方了——”
少女黑龙顿了一下,语气轻鬆得仿佛在说明天的天气。
“就给你自由。”
“啊,这————”
半精灵少女的表情凝固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自由这两个字,她听懂了,但那句“称霸一方”让她完全摸不著底—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十年?一百年?还是一千年?
欲言又止。
“怎么?”
诺希丝瞬间变脸。
狰狞的面孔上怒意腾腾。
金色竖瞳收紧成一条细线,鼻孔中喷出一缕灼热的气息。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压低了几度。
“你还不服气?”
“不,不—
—”
半精灵少女脸色一白,连连摆手。
她几乎能感觉到那股龙威像实质的浪潮一样压在身上,让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我愿意成为您的僕从。”
“愿意就好。”
诺希丝收起怒意,语气又恢復了轻描淡写。
但每一个字,都字字千钧。
“不然,你以为我会让一个知道我存在的傢伙—活著离开吗?”
她低下头,巨大的龙首凑近梅莉。
金色竖瞳里映出半精灵少女苍白的脸。
梅莉打了个寒颤。
威胁完毕。
诺希丝又摆出一副无辜的姿態,仿佛刚才的威胁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
“这都只能怪你自己。”
“好奇心太重,非要把眼睛露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教育的口吻。
“下次记住了,好奇心会害死猫。”
“是————”
半精灵少女欲哭无泪。
喉咙里涌上一股苦涩的味道。
自己当时怎么就这么手贱呢。
非要出来看一眼对方长什么样。
就一眼。
就一眼。
这下好了。
把自己看成了一辈子的奴隶。
不。
不能就这么认命。
即使是当奴隶,她也要当出自我。
至少,要为自己爭取一些能爭取的东西。
梅莉深吸一口气,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用疼痛让自己镇定下来。
然后鼓起全部的勇气——
“请问有工资吗?”
“没有。”
诺希丝的回答乾脆利落,毫无半点商量的余地。
说完,少女黑龙的尾巴在地上不耐烦地拍了拍,发出闷响。
她最討厌別人跟她要工资了!
我已经大发慈悲地给了你工作和住所和食物。
你们却还敢跟我要工资?
今天想要工资。
明天想要休息。
后天一是不是就想要自己的龙脑袋了?
要是那群蛇人跟她要点金幣,她也就忍了。
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尖耳朵游侠还想要工资?
做梦去吧。
毕竟游侠这种东西的地位,即使放在类人生物社会,也是底层中的底层。
梅莉的心逐渐沉了下去。
但她没有完全放弃。
“那————”
她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保持著清醒。
“我能偶尔,给家里人写信吗?”
“可以。”
诺希丝的回答倒是出乎意料地乾脆。
在她看来,写信这种事无关痛痒。
“但你得让他们,寄回你寄信的费用。”
沉默。
半精灵少女彻底沉默了。
写信自费。
她现在连两枚金幣都已经是全部的积蓄,家里更是一贫如洗。
如果连寄信都要自费,並且以少女黑龙的標准来收费的话————
梅莉她根本寄不起。
而这意味著,她的父母和妹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是否还活著。
片刻后。
梅莉的手,悄悄握紧了一支箭矢。
藏在斗篷下的动作很轻,很隱蔽。
语气却出奇地平静。
“我可以为您提供一个宝藏的位置。”
“所以,能减去这部分费用————”
“顺便,再寄一点钱给我的父母吗?”
她鼓起了毕生的勇气。
与诺希丝谈条件。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梅莉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在和什么样的存在討价还价。
那种恐惧,比面对十头飢饿的梟熊还要强烈一万倍。
但如果余生都要作为少女黑龙的奴隶,被带到暗无天日的巢穴里,连给家里人写信都要自费,连报个平安都做不到————
那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至少这样,她能以一个自由之身死去。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诺希丝歪著脑袋。
她的语气比刚才更慢,更低。
眼前的小傢伙,似乎还没认清楚现实。
还没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知道,强大的黑龙。”
“但这是一笔交易。”
“我祈求您,同意我这个小小的请求。”
梅莉的声音在发抖,却寸步不让。
“那如果我不同意呢?”
诺希丝的心中,燃起丝丝怒火。
被一只虫子这样討价还价,让她感到了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但—
就好比巨龙不会和虫子较劲。
少女黑龙她想看看这个傢伙,会如何挣扎。
梅莉抬起头。
倔强地与少女黑龙对视。
碧绿色的眼眸,直直地看进那对金色的竖瞳。
“那您就当我刚才在说梦话吧。”
“您也没听到什么宝藏之类的话。”
“有趣。”
诺希丝怒极反笑。
嘴角咧开,露出满口利齿。
龙息的热浪拂过梅莉的面颊。
“我有一万种办法可以逼你开口。”
“你的装腔作势,只会让我使用最残忍的那种手段。”
话音落下。
巨大的龙爪猛然拍落在半精灵少女身旁。
轰—
地面震颤,碎石飞溅。
草地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爪印沟壑,距离梅莉的身体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泥土溅到了她的脸上。
梅莉浑身发抖。
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著让她逃跑,让她屈服。
接著,她把心一横。
手中箭矢猛然刺向胸膛。
“那你就试试吧。”
哧箭刺破皮肤,刺入肌肉。
艷红的鲜血迸射而出,在空中绽放成一朵血花。
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她的手背上,也溅到了诺希丝的爪尖。
半精灵少女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
而后。
她软软地倒在地上。
鲜血染红了她的粗布衣服,在绿色的斗篷上洇开一片暗红。
“啊?”
诺希丝傻眼了。
金色竖瞳骤然放大。
她试想过自己会遭到反抗一比如用箭矢射她,比如试图逃跑。
少女黑龙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看这个小游侠徒劳无功的挣扎,然后一把將她抓回来再好好教训一顿。
却没意料到一竟然是这种反抗。
梅莉的寧死不屈,让少女黑龙整个龙僵在原地。
愣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快快快!!!”
诺希丝的声音里满是慌张。
她手足无措地原地转了一圈,仿佛这样能帮上什么忙。
“卡琳娜、拉婭、薇婭—快点给她疗伤!!!”
三位女祭司立刻变回人形。
她们的动作极快,显然也被这一幕惊到了。
拉婭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拔出插在半精灵少女胸口的箭矢。
箭带出一小串血珠,在月光下闪著暗红的光。
所幸,刺得並不深。
箭头只是刺入肌肉,没有伤及內臟。
这个半精灵终究不是战士,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对自己下死手。
三双玉手同时贴上伤口。
温热的触感覆盖了冰凉的皮肤。微弱的心跳,透过胸膛传到掌心。
还在跳。
虽然很微弱,但还在。
神圣的咒文从女祭司们口中念出。
那是古老的语言,低沉而绵长,每一个音节都带著某种神秘的力量。
蛇人女祭司被鲜血染红的手掌,绽放出黑色的光辉。
在那光辉的包裹下,半精灵少女涌出的鲜血迅速凝固。
伤口边缘的肌肉开始缓慢地、却肉眼可见地癒合。
“她会死吗?”
诺希丝赶紧问道。
她的脖子伸得老长,巨大的龙首凑在三个女祭司身后。
金色竖瞳紧紧盯著地面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
“不会的,伤口不算深,治疗得也很及时。”
卡琳娜一边维持著治疗,一边回答。
“那就好!!”
少女黑龙顿时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她要是死了,我到嘴边的宝藏就要飞了————”
诺希丝嘟囔著,语气里满是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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