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诺希丝盯著半精灵少女。
龙瞳微微眯起,危险的光芒在其中闪烁。
这傢伙难道还嫌命太长?
还敢继续拖延时间?
顺著她的目光看向对方光禿禿的身体。
半精灵少女还赤身裸体。
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刚才清洁的时候把衣服都弄湿了。
之前为了清洗龙鳞,水花四溅,衣服被浸了个透。
现在还湿漉漉地摊在石头上。
少女黑龙鬆开手。
龙爪张开,將半精灵少女重新放回草地上。
梅莉踉蹌了一步才站稳。
嘟囔了一句:“没鳞片的可怜虫。”
语气里满是嫌弃。
但那双龙瞳却不著痕跡地移开,不再看梅莉。
“还请您谅解,玲子大人。”
梅莉小心翼翼地开口。
一边快步走向自己那堆湿透的衣物。
“————我叫诺希丝,玲子是我的僕人。”
诺希丝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满。
连名字都记不住,这个尖耳朵的脑子是不是太小了点。
“那之前跟我们交谈的不是您?”
梅莉眨了眨眼。
她和矮人以及老狗头人在进入沼泽时,確实遇到了自称诺希丝的人。
但那“人”与眼前这条黑龙的形象实在相差太大。
“是我。”
诺希丝皱起眉头。
虽然梅莉看不到她的表情,但那语气足够说明一切。
她怎么感觉这个尖耳朵有点傻。
类人生物再这么不堪。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进化和文明的洗礼。
也不至於连黑鳞狗头人都比不上吧。
但少女黑龙却感觉眼前的半精灵少女还没有维多这个老狗头人来得聪明。
那个老狗头人虽然猥琐狡猾,但至少脑子转得快。
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可以討价还价。
这大概就是能活到衰老的狗头人和年轻气盛的半精灵之间的差距。
不过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梅莉敢以死相逼了。
能做出这种蠢事,除了勇气,还需要愚蠢。
原来是天生脑子不太灵光。
脑子不聪明,所以才能不衡量利弊就做出那种事。
倒也是个可悲的东西。
诺希丝在心里嘆了口气。
嘆息声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等半精灵少女穿好衣服。
那身粗糙的麻布衣服套在纤细的身体上。
看起来松松垮垮。
斗篷的系带还松著。
但这都不重要了。
诺希丝便抓著她和蛇人女祭司们飞上天空。
龙爪合拢,將眾人包裹。
双翼展开。
那对巨大的翅膀伸展得铺天盖地。
翼膜在阳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带起一阵狂风。
风压將周围的草丛全部压倒。
河水被吹起层层波纹。
梅莉被龙爪包裹著,感受著升空时的失重。
上一次飞行,还是在昨夜。
那时她被诺希丝抓著一路飞到这里。
心中满是绝望和恐惧。
而现在,虽然依旧不安,但至少有了希望。
“宝藏,是青足龙蛇伍德的洞穴。”
梅莉在空中为诺希丝指明方向。
她努力辨识著下方的地形。
那片沼泽,那条河流,远方的山丘。
风吹乱了她的金髮。
髮丝在空中狂舞。
诺希丝顺著梅莉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片位於沼泽边缘的山林。
距离这里大概有十几里。
“我早就料到了。如果那里面没有足够平息你触怒我的財宝,那你就等著被我从山上丟下去吧。”
诺希丝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可闻。
语气平淡,但內容却一点都不可爱。
“我会自己跳下去的,诺希丝大人。”
梅莉表现得不卑不亢。
语气平静得仿佛在答应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甚至让诺希丝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条龙。
她想像过无数种半精灵少女的反应。
恐惧,哀求,痛哭,失態。
但绝不包括这种。
这种平静的,仿佛自己的生命只是无关紧要筹码的態度。
这傢伙怎么这么神气?
她从未见到有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哪怕是那些自詡勇敢的冒险者,面对巨龙也会声音发颤。
但眼前这个半精灵却平静得让人恼火。
半精灵游侠面对著她。
既不恐惧也没有胆怯。
那双翡翠眼眸里看不到任何畏缩。
即使被她从高空扔下去过,也依旧如此。
难道自己一点不可怕?
诺希丝开始怀疑自己。
她可是货真价实搅得整片沼泽不得安寧的恶龙啊。
连个半精灵小姑娘都嚇不到?
即使最老练的沼泽居民听到她的名字也会害怕。
但这个小东西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想到这。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在心底滋生。
诺希丝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这种挫败感让她恼火,让她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诺希丝绝不允许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女孩冒犯自己的尊严。
龙族的尊严。
绝对不能容许被这样轻易践踏。
少女黑龙放缓扇动的翅膀。
翅膀煽动的频率降低。
飞行速度减缓。
庞大的身躯停驻在空中。
悬浮在空中,如同一座浮岛。
风停止了呼啸。
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
“伍德的东西不在这里,诺希丝大人。”
梅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她还以为诺希丝要降落。
但她错了。
梅莉回过头。
一股不可控制的巨力將其身体掷出。
龙爪突然张开。
她被拋向空中。
半精灵少女碧绿的双眸顿时瞪大。
理智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开始下坠。
她感受著身体的失衡。
重量消失了。
支撑消失了。
整个人被重力攫住。
气流不分青红皂白地钻入她的衣物。
风从各个方向灌入。
衣角翻飞,斗篷鼓起。
將长袍和短裙吹得鼓起。
衣物猎猎作响。
布料拍打肌肤。
而她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旋转著。
天空和地面交替出现。
蓝色,绿色,蓝色,绿色。
天旋地转。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
当回过神来时。
从眩晕中重新恢復意识。
她的脸庞已经朝向地面。
地面在急速接近。
映入眼帘的也只有地面。
大地正在变大。
细节正在变得清晰。
能看到草地上的石头。
能看到灌木丛中的野花。
那片大地正急速逼近。
越来越近。
越来越快。
与大地亲密接触的距离越来越短。
还能活多久?三秒?两秒?
这一瞬间,梅莉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母亲的背影。
森林中的第一堂课。
第一次独自出发。
昨夜的战斗。
卡琳娜的笑容。
然后。
“啊!!!”
一声尖叫衝破喉咙。
半精灵少女出於本能地开始尖叫。
那声音刺耳而尖锐。
划破长空。
迴荡在天地之间。
诺希丝伸出爪子。
龙爪精准地探出。
在梅莉即將撞上地面的前一瞬。
抓住了自由落体中的梅莉的脚。
龙爪合拢,抓住了她的脚踝。
將其倒掛在空中。
世界的上下再次顛倒。
天空在地面之下,地面在头顶之上。
半精灵少女的脸上写满惊恐。
那种恐惧再也不是之前平静的样子。
而是纯粹的、原始的、生物面对死亡时的本能恐惧。
眼睛里写满了惊慌。
嘴巴张开著却发不出声音。
脸色惨白如纸。
少女黑龙则扯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才对。
这才是凡人面对死亡时应有的反应。
“你不是不怕死吗?”
诺希丝恶狠狠地瞪著她。
龙瞳中闪烁著冷酷的光芒。
语气中满是嘲讽。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要是再敢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试试?”
这是给她的教训。
让她明白谁才是这里的主宰。
让她知道龙族的尊严不容冒犯。
惊魂未定的半精灵少女张著嘴。
想说什么。
想解释什么。
想求饶。
但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个字都吐不出。
清晨的凉风灌入口中。
风呼呼地灌进喉咙。
冰冷而刺骨。
成功让她冷静了下来。
从那种半梦半醒的勇敢中冷静下来。
从无知者无畏的愚蠢中清醒过来。
梅莉此时才真正意识到。
之前所有的猜想都太过天真。
自己並非是在跟什么大人物对话。
而是一条货真价实的恶龙。
不是故事书里的反派。
不是图鑑上冰冷的条目。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能决定她生死的恐怖存在。
少女黑龙愿意跟自己交谈。
仅仅是因为需要语言作为媒介。
因为要知道宝藏的位置。
因为要从她口中获取信息。
而绝非因为诺希丝有將她当成值得交谈的对象。
在龙族眼中,她大概就像一只蚂蚁。
蚂蚁可以提出交换条件。
但蚂蚁没有资格抬头挺胸。
如果不想白白死在这条恶龙手里。
如果真的想活下去。
她得作出更加卑微的態度。
需要彻底放低姿態。
需要拋弃那些可笑的尊严。
就如同农民面对领主时。
那些农民会怎么做?
像成熟的小麦一样卑躬屈膝。
麦穗越饱满,越是低垂。
越是丰盈,越是谦卑。
但如果她能做得到。
但低头的滋味太过苦涩。
卑躬屈膝的姿態太过屈辱。
也就不会成为朝不保夕的冒险者了。
那些能够忍受屈辱的人,早就找到了安稳的工作。
而她选择成为冒险者,就是因为学不会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