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雨应了一声,转身朝药柜走去,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师兄,近来丹阁购买丹药需要凭证,能否请师兄出示一下……?”
江浩从腰间取下玉牌递了过去。
刘雨接过玉牌,仔细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恭敬起来,双手將玉牌奉还:“弟子刘雨不知是道子,冒犯了。道子请稍候,弟子这就去取。”
她转身快步走向药柜,从高处的一个抽屉里取出两只白玉药瓶,双手捧著送到江浩面前。
“道子,两瓶护脉丹,一共一百八灵石,道子有九折折扣。”
江浩从储物袋中数出一百八灵石,码在柜檯上。刘雨接过灵石,仔细清点了一遍,又拿出一个帐簿,记了一笔,这才將两只药瓶和玉牌一起递过来。
江浩接过药瓶,拧开瓶盖看了一眼。瓶中是十颗圆滚滚的丹药,通体淡金色,隱隱有药香扑鼻。他將瓶盖拧紧,收入袖中,正要离开,目光扫过丹阁內来来往往的人群,忍不住问了一句:“刘师妹,今日丹阁怎么这般热闹?”
刘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道子会主动跟她说话。
“师兄不知道吗?”她压低了声音,“最近前线出了些状况,观中不少师兄弟都要去服役,都在抢著买丹药备著。”
江浩眉头微皱:“服役?服什么役?”
刘雨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
“兵役啊。”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凑近了一些,“师兄不知道?前线战事吃紧,观內凡是入道满三年的弟子,都要去天外天服役。以前是五年,最近改成了三年。这不,我们丹阁最近忙得不可开交,都是来买丹药的。”
江浩愣住了。
兵役?
他在太和观待了也有段时日了,才离开道观没多久,从未听人提起过此事。这是最近才改的规矩,还是他平日里只顾修行,对这些事充耳不闻?
“是界外吗”江浩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刘雨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是真灵界的最前线,与……”
她忽然停住了,四下看了看,像是在確认没有旁人在偷听。
“与外道交战的地方。”她说完这四个字,便不再多言,回到柜檯后面,继续招呼下一位客人。
江浩站在原地,脑海里翻涌著昨日夜里看到的那些画面——金髮碧眼的洋人,血肉融合的怪物,三位金丹巔峰的长老联手苦战,还有杨清那惊艷绝伦的一剑。
那只是一场遭遇战就这么凶残。
而入道满三年的弟子,都要去像这么惨烈的地方服役吗。
江浩算了算自己的时日,他入道还不到一年,暂时还轮不到他。但三年……三年听起来很长,在这条路上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他忽然觉得那一百八灵石花得很值。
护脉丹不只是用来筑基的,更是用来保命的。早一天筑基,早一天提升实力,等到三年后轮到他上战场的时候,他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把握。
“多谢刘师妹。”江浩朝刘雨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丹阁。
走廊里的人流依然密集,他逆著人流往上走,脑海里却一直在转著刘雨说的那些话。
入道满三年,就要去服役。
改规矩了,从五年改成三年。
这说明什么?说明前线確实吃紧了,需要更多的人手。太阴教和白云观把人往真灵界调,太和观把自己的弟子往前线送——所有跡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战爭在升级。
而江浩,迟早也会被捲入其中。
他深吸一口气,將这些念头暂时压下,继续往上走。
第五层。
太和泉的入口在这一层。江浩顺著走廊走到尽头,拐了个弯,眼前出现一道石门。石门呈拱形,两侧雕著云纹,门楣上刻著“太和泉”三个大字,笔力雄浑,像是被人用剑刻上去的。
门口坐著一个青年弟子,穿著灰色道袍,闭目打坐,呼吸绵长,显然修为不弱。
江浩走过去,將玉牌递给他。
“劳烦师兄,我要使用太和泉,两次。”
那青年弟子睁开眼,接过玉牌,目光在玉牌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一挑。
“道子?”他看了江浩一眼,语气里带著一丝意外,“新晋的?”
“是。”江浩没有多解释。
青年弟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从身旁取出一块阵盘,將玉牌嵌入其中。阵盘上亮起几道灵光,闪烁了几下,便归於沉寂。他將玉牌取出,递还给江浩。
“可以了。里面是传送阵,道子进去之后手持玉牌即可,阵法会自动感应。”他说著,又补了一句,“一次最多泡一个时辰,时间到了要休息半个时辰,不算时间,时辰到了阵法会提醒,记得不能运转功法,就泡就行了。一个月限用三次,道子用了两次,还余一次。”
江浩接过玉牌,道了声谢,迈步走进石门。
石门后面是一条长廊,不长,但很暗。甬道的墙壁是不知道从哪里移过来的天然的岩石,没有经过任何雕琢,粗糙硌手,摸上去凉丝丝的。越往里走越暗,到后来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前方隱约透出一丝光亮,像是夜尽天明前的第一缕曙光。
江浩循著那丝光亮往前走。
走了约莫二三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约莫六七平方大小,石室的中央地面上,刻著一个圆形的阵法。阵法的纹路繁复精细,由无数细小的符文组成,符文与符文之间以灵光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圆环。
江浩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这传送阵的样式,和他在太和观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祖师牌位的传送阵符文是標准的篆体,古朴庄重。而这个传送阵是圆形的,符文的形状也陌生得多,弯弯曲曲,像是某种他不认识的文字。
他甚至觉得有些眼熟。
像前世看过的那些西方奇幻电影里的魔法阵。
江浩摇了摇头,没有多想。他站起身来,走进传送阵的中央,举起手中的身份玉牌。
玉牌亮了起来。
紧接著,脚下的传送阵也亮了起来。无数符文同时发光,灵光如潮水般从阵法的边缘向中心匯聚,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眼前一花。
就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纱布,然后猛地揭开。光影流转,不过眨眼的工夫,他已经不在那个石室里了。
江浩眨了眨眼,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他愣住了。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四四方方,墙壁和地面都是青灰色的石头砌成,打磨得很光滑。房间的中央是一个水池,不大,大概能容五六个人同时浸泡。水池里的水是乳白色的,浓稠得像米汤,水面上升腾著裊裊白雾,雾气中带著一股淡淡的药香,闻著就觉得浑身舒坦。
池边立著一块木牌,上面用硃砂写著几行字:
“太和泉须知:一、请脱尽全身衣物;二、请將全身浸入泉水中,唯口鼻可露於水面;三、初泡者如有灼热感,乃灵力洗髓之象,不必惊慌;四、每次限时一个时辰,时辰一到,阵法自会提醒;五、在泉中不能运转功法,违者后果自负。”
江浩看完,忍不住笑了一声。
澡堂子。
这太和泉,说白了就是个澡堂子。
只不过这澡堂子里泡的不是热水,是灵泉;洗的不是身上的泥垢,是经脉里的杂质。
他四下看了看,確认房间里没有旁人,便解了衣裳,一件件叠好放在池边的石台上。玉牌和储物袋也放在一旁,触手可及。
赤脚走到池边,他用脚尖试了试水温。
不烫,也不凉,温温热热的,像是刚烧好的洗澡水,恰到好处。
江浩顺著池边的台阶往下走,水没到脚踝、没到膝盖、没到腰际。乳白色的泉水將他半个身子浸没,一股温热从皮肤渗入体內,沿著经脉缓缓流淌,像是无数条温驯的小蛇在他身体里游走。
舒服。
他继续往下走,直到水面没过肩膀,只留一颗脑袋露在外面,这才靠著池壁坐下来。池壁被泉水浸得温润,靠在上面不凉不硌,刚刚好。
江浩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乳白色的泉水將他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那股温热的气息顺著经脉一寸一寸地往里渗透,像是有人在用最轻柔的手法,替他疏通每一条经脉、每一处穴窍。
他能感觉到,经脉在微微发烫。
不是那种刺痛,而是暖洋洋的、酥酥麻麻的,像是有无数根极细的银针在轻轻地刺,不疼,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这就是太和泉。
江浩靠在池壁上,仰头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就是光禿禿的青石板,但他总觉得那些青石板上有纹路,像是水波,又像是云纹,看久了会觉得它们在动。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静不下来。
张大帅说的话,玄微堂主说的话,刘雨说的话,一句一句在脑海里翻腾。
军阀是天上的人选出来的。他们是蛊虫,贏家得天下,输家上前线。
入道满三年的弟子,都要去服役。
他有一个不知道什么的机缘,但要等筑基之后才能知道。
还有那句——“因为你是我最后的亲戚了。”
亲戚。
江浩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
他嘆了口气,將整个人往水里缩了缩,只留鼻子和眼睛在水面上。乳白色的泉水漫过耳朵,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棉被。
安静了。
真灵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但太和泉的房间里没有窗,他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只知道池边的石台上,那盏长明灯一直亮著,灯火幽幽的,不晃眼,也不暗淡。
他就这么泡著,一动不动。
经脉里的温热感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冲刷著他的经脉壁,將那些细微的杂质剥落、溶解、带走。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给自己的经脉做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江浩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老话——洗筋伐髓。
说的就是这种感觉吧。
他闭上眼睛,不再想那些烦心的事,任由泉水包裹著他的身体,任由那股温热的气息在经脉中流淌。
两个时辰。
他只有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里,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是好好地泡一个澡。
等泡完了,就可以准备筑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