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站在广场上,看著那扇越来越近的青铜门,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好像他曾经在哪里见过这扇门,在梦里?还是在哪里。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高声喊著什么,声音太杂,听不清楚。江浩注意到,站在最前面的那些人,身上穿著的道袍五花八门,有青色的、白色的、黑色的、红色的,胸口绣著各不相同的標誌。五帝观的人在最中间,白帝观、黑帝观、青帝观、赤帝观,加上黄帝观,五个道观的人站成了五个方阵,涇渭分明。
赵铁山指著前方,压低声音给江浩介绍。“看到最前面那个穿金色道袍的没有?黄帝观主观的雷震子,金丹二层,雷法大成,听说前几届秘境活著出来的就有他爹。他旁边那个白衣女的是白帝观的苏白衣,也是金丹二层,剑修,一剑能削平一座山头。这两个人,你见了绕著走,虽然秘境里能用的力量都会压到筑基九层以下,但他们经验是不会变得。”
江浩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雷震子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粗獷,浓眉大眼,一头短髮根根竖起,像刺蝟一样。他双手抱胸,站在黄帝观方阵的最前面,目光如电,扫过广场上的人群,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苏白衣则安静得多,她穿著一件雪白的道袍,腰间掛著一柄长剑,长髮披肩,面容清冷,站在白帝观方阵的前排,目不斜视,像一尊白玉雕塑。
杨採薇在旁边插了一句。“还有黑帝观的那个,看到了吗?站在李秋水前面那个。”江浩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黑帝观的方阵里,李秋水已经站在了第三排,她前面站著一个年轻男人,穿著月白色的道袍,面容俊美得有些不像话,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一头长髮用一根银簪束著,看起来温文尔雅。
“那是顾长卿,听说是太阴教的新人,有什么秘密升到了黑帝总观,金丹一层。”杨採薇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复杂,“听说他在太阴教的时候对李秋水有意思,追了好几年了。”
江浩多看了那人一眼。顾长卿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江浩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广场上的人群越聚越多。江浩粗略数了一下,大约有三百人左右,大部分是筑基期,少数是金丹期,还有几个他看不透修为的,气息深沉得像一潭死水。这些人都来自不同的道观、不同的教派、甚至不同的世界,他看见几个穿著奇异服饰的人,皮肤是白人样式,耳朵尖尖的,眼睛没有瞳孔,一片纯白,站在广场的角落里,不和任何人说话。
赵铁山低声说:“那些应该是那些外道蛮夷世界的,也不知道从哪过来的,每次秘境开启都会出现。上面传话说他们不惹我们,我们也不惹他们,反正不能当出头鸟,不然回去就可能受到惩戒。”
江浩点了点头,將那些人的样貌记在心里。
那扇青铜门忽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轰~”
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雷鸣,震得广场上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颤抖。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那扇门。门框上的符文开始加速流转,从缓慢的爬动变成了飞速的旋转,像无数条发光的蛇在门框上疯狂游走。符文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从淡金色变成了炽白,將整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门缝里的黑暗开始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腾。黑暗从门缝中溢出来,像雾气一样在门框周围瀰漫,但很快又被符文的光芒逼退,缩回门缝里。如此反覆了几次,黑暗和光明在门框上撕扯、纠缠、吞噬、湮灭,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嘶鸣声。
然后,门开了。
不是缓缓打开,而是在一瞬间猛地向两侧弹开,速度快得像爆炸。两扇巨大的门板撞在门框两侧,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江浩耳膜发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门后面,是一片混沌。
不是黑暗,不是光明,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断变化的、像是在流动又在凝固的气体。混沌的顏色在不停地变换,有时是深蓝色,有时是暗红色,有时是墨绿色,有时又变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叫不出名字的顏色。混沌的表面翻涌著、沸腾著、撕裂著又癒合著,像一锅煮沸了的、永远煮不熟的粥。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动了。不是最前面的那些金丹期修士,而是站在人群中间的一个筑基期散修,穿著一件破旧的道袍,满脸胡茬,像是个刀口舔血的老江湖。他第一个冲向了那扇门,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眨眼间就衝进了混沌之中。
他的身影被混沌吞没,消失不见。
像是被按下了开关,所有人都动了。三百多人同时冲向那扇门,脚步声、喊叫声、法器出鞘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暴风雨。金光、白光、青光、红光,各色灵光在人群中炸开,有人用法术加速,有人用飞剑开路,有人直接运转灵力硬冲。
赵铁山拍了拍江浩的肩膀,大声喊道:“进去之后,自己小心!活著出来!”
说完,他大步冲了出去,深蓝色的身影转眼就被人群淹没了。
杨採薇看了江浩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也冲向了那扇门。
李秋水准备进去的时候,回头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绿色的眼睛看著人群,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月白色的道袍在人群中一闪,便不见了
江浩是最后一批衝进门的。
踏入门內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攥住了,从四面八方挤压,骨头咯吱咯吱地响,五臟六腑都在移位。眼前的混沌扑面而来,將他整个人吞没,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上下左右全部消失,他像是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恆。
突然,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拋了出去。
天旋地转,眼前的光影碎裂又重组,风声在耳边呼啸,身体急速下坠。他本能地运转灵力,稳住身形,双脚落在了实地上。
“砰~”
膝盖微微弯曲,卸掉了衝击力。他站直了身体,睁开眼睛。
他愣住了。
这不是他想像中的秘境。
不是荒原,不是森林,不是沙漠,不是冰原,不是任何他在玉简里见过的地形。而是一片——星空。
他站在一片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星空之中。脚下是透明的,像踩在一块巨大的玻璃上,玻璃下面是璀璨的星河,星星在脚下缓缓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头顶也是星空,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有的近在咫尺,有的远在天边,有的明亮如太阳,有的暗淡如萤火。
他的周围,是一块一块漂浮在星空中的陆地碎片。有的陆地只有几丈见方,上面长著一棵孤零零的树;有的陆地有几十丈大,上面有山有水有森林;还有的陆地大到看不到边际,像一块被撕裂的大陆,静静地漂浮在星空中。
每一块陆地都在缓缓旋转,自转,公转,有的绕著另一块转,有的绕著远处的一颗星星转,有的没有规律地飘荡,像一片片被风吹散的落叶。
这就是界外秘境。
不是固定的地形,不是一成不变的地图,而是由无数个破碎的世界碎片拼凑而成的、不断变化的、每一次进入都不一样的——世界。
江浩站在星空中的一块透明地面上,看著眼前的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不是震撼,不是敬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原始的、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他想起了赵铁山的话——“那个世界已经残破,天道意识只能本能感受。”
他想起了张松庭的话——“气运越多的人,越能被它感受到,然后给予眷顾。”
“你是气运之子。”
就在他想著这些的时候,他身上忽然亮起了金光。
不是那种从外面照过来的光,而是从他的皮肤下面、从他的骨头里面、从他的血液深处,透出来的光。金光柔和而温暖,像冬天的阳光,將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手掌在发光,手指在发光,指甲盖都在发光,整个人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从柔和变成了炽烈,將周围几丈內的星空都照亮了。他脚下的透明地面被金光映得一片金黄,像铺了一层金箔。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感。
不是对某个人、某件事的亲切,而是对这个世界——对这个破碎的、残存的、正在消亡的世界的亲切。就像游子归乡,就像久別重逢,就像他终於回到了一个他从未去过、却一直在等他回家的地方。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和这个世界的某个频率共振。他的灵力在经脉中自行运转,运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灵力与这个世界的某种力量在呼应、在共鸣、在融合。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那些漂浮在星空中的陆地碎片,在他眼中不再是无序的、隨机的。他看见了它们的轨跡,看见了它们之间的联繫,看见了它们背后那个无形的、正在运转的、虽然残破却依然存在的——天道。
天道在看他。
不,不是“看”。是在感知他。像是一个盲人伸出手,触摸他的脸;像是一个失语的人张开嘴,想叫出他的名字。它感应到了他身上的气运,知道他是被眷顾的人,並天真的认为了他是它的孩子。
江浩站在原地,任由金光在身上流淌,任由那种亲切感將他包裹。
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