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
“所以设了双线。一条明线,安排在財政厅,负责从资金流上收集证据。一条暗线,安排在政策研究室,以参与政策调研的名义接近改制核心圈子。”
萧凛的脊背绷直了。
“明线是谁?”
韩正洲看著他,一字一字吐出来。
“你父亲。萧远山。”
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翻动的声响。
“暗线是我。”韩正洲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前倾。“我俩从头到尾没见过面,所有联络通过纪委一个老同志中转。你父亲在明处查帐,我在暗处摸人。分工明確,互不知晓对方身份。”
萧凛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一万两千块呢?”
韩正洲的步子顿住。
“1998年9月,我母亲突发脑溢血,需要立刻手术。我当时的工资加存款凑不出手术费,又不敢跟任何人开口~沈怀远的人已经开始怀疑暗线的存在,正在排查身边所有人的异常举动。任何一笔来路不明的钱,都可能把我烧穿。”
他回到沙发前,但没坐下。
“你父亲不知道从哪条渠道察觉了这件事。他拿出一万二千块,走的是陆兆丰的私人帐户,匯款单上写借款,非公款,勿查。”
萧凛的拇指按在公文包的金属扣上,扣齿硌进肉里。
“他为什么写勿查?”
“因为沈怀远的人在监控所有財政厅干部的银行流水。一笔一万二的转帐,如果被查出收款方和纪委暗线有关,我就暴露了。”
韩正洲的两根手指捏著沙发扶手的皮面,指甲陷进去。
“勿查两个字不是写给別人看的,是写给將来可能翻查这笔帐的审计人员看的~告诉他们这是私人借款,別顺著这条线往下追。你父亲用自己的清白做了一层壳,把我裹在里面。”
萧凛闭了一下眼。
二十六年。
父亲用六百块月薪攒下的一万二千块,不是青苗基金的启动资金。那张转帐单背面的铅笔字是后来有人补写的,把这笔救命钱嫁接到基金的帐目上,偽装成启动款。
目的只有一个~如果將来有人查到这笔钱,就会认定萧远山是甲字头的参与者,而不是调查者。
父亲被人偷换了身份。
活著的时候是一颗钉在暗处的钉子,死了以后被改写成同谋。
“你父亲在明处撑了三年。”韩正洲的声线压得很低。“2000年,沈怀远察觉明线的存在,开始收网。你父亲把手里所有证据打包封存进b~7仓库,然后……主动断掉了和纪委的一切联繫。”
“为什么断?”
“因为沈怀远给了他两个选择~交出暗线的身份,或者永远闭嘴。”
韩正洲停了一拍。
“他选了闭嘴。一个月薪六百块的科员,扛住了所有压力,把暗线保了下来。从那之后,他在財政厅又待了十几年,一次都没提过这件事。”
萧凛的牙关咬了一下,鬆开。
父亲不是被动牺牲。
他是主动断后。
用自己余生的沉默,换暗线活下来。换韩正洲活下来。换一颗廉政的火种,在体制里一寸一寸往上长,长了二十六年,长成了省委书记。
韩正洲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茶几上。
一枚青铜小印,半截,断面锈跡斑斑,边缘打磨得很细。
“你父亲走之前,把这半枚印章托人转交给我。说另一半在他的遗物里,等该用的时候自然会拼上。”
萧凛愣了两秒。
然后他从公文包內袋里摸出一个旧棉布口袋,抽开系口的细绳,倒出来~也是半枚青铜印,断口处的锈色、纹路,和茶几上那枚一模一样。
这东西一直压在父亲书柜的最底层,他整理遗物时翻出来,以为是块废铜,差点扔掉。
萧凛把两枚半印推到一起。
断面咬合,青铜表面浮现出一个完整的篆刻字。
剑。
檯灯的光落在那个字上,二十六年的铜锈被照得微微发亮,笔画一撇一捺,入石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