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日有所思,沈默做了个梦。
梦里父亲坐在棋盘对面。
不是年轻时的父亲,是走之前那天的父亲。
瘦,脸上没什么肉,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乾涸的河床。
棋盘是旧的,木头的边角磨圆了,楚河汉界那几个字模糊不清。
父亲手里捏著一枚棋子,不是马,不是炮,不是车。
是一枚不存在的棋子。
沈默没见过那种棋子。
它没有字,没有顏色,但它在那儿。
父亲捏著它,悬在棋盘上方,一直没落下。
沈默想问那是什么棋子。
张不开嘴。
他想问你想说什么。
张不开嘴。
父亲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沈默见过的东西。
不是临终前的不舍,不是交代后事的郑重。
而是別的什么。
像他知道一件事,但他说不出来。
就像沈默知道,天花板上的裂缝不是裂缝一样。
他知道,但说不出来。
父亲把那枚棋子放在棋盘上。
没有声音。
棋子落在棋盘上,没有声音。
但棋盘裂了。
不是碎,是裂。
从棋盘的中间裂开,一条缝,弯弯曲曲的,像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裂缝里没有光,没有暗。
什么都没有。
但沈默知道,那条裂缝不是裂缝。
它是什么?
他不知道。
父亲站起来,转身走了。
不是往门口走,是往裂缝里走。
他走进那条裂缝,没有回头。
沈默想喊,张不开嘴。
他想追,身体却动不了。
他坐在那儿,眼睁睁看著父亲消失在裂缝里。
然后裂缝合上了。
棋盘还是那个棋盘,楚河汉界那几个字还是模糊不清。
那枚不存在的棋子,还放在棋盘上。
沈默伸手想去拿,发现手指居然穿过了它。
它在那儿,但他摸不到。
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
他梦见了父亲,梦见了一枚不存在的棋子,梦见了一条裂缝。
不是家里的这条裂缝。
他坐起来,没开灯。
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四点十三分。
他把手机放下,又躺了回去。
闭上眼,那个梦还在。
不是他想记著,是它自己不肯走。
那枚不存在的棋子,那个没有声音的落子,父亲走进裂缝的背影。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像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
他再没睡著。
天亮后,他去早餐铺子。
张姐把包子递过来,他咬了一口。
皮厚,肉咸。
他站在路边嚼著包子,看著来来往往的人。
以前有过照面的老头,牵著一条土狗经过,狗停下来闻了闻他的裤脚。
老头拽了拽绳子。
那狗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
他说不清那一眼里有什么。
但那一眼让他想起父亲。
不是梦里的父亲,是活著时候的父亲。
那手在冬天给他塞过被角,在路口牵过他过马路,在棋盘上教他走马。
那些记忆不是他想起来的,是自己冒出来的。
他说不清为什么是那条狗,为什么是那个瞬间。
但就是。
他吃完包子,往书店走。
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那声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像一滴水滴进深井。
风铃还在晃,声音还在空气里颤。
他站在门口,没动。
那个声音,不是风铃的声音,是风铃响过之后残留的那个东西。
让他想起了什么。
不是父亲的手,不是梦里的裂缝。
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像是一个字,一个父亲临终前想说但没说完的字。
不是“做人要真,待人要诚”那八个字。
那八个字他说完了。
是另一个字。
他还没来得及说,就没声了。
沈默站在书店门口,风铃不响了。
但那个字还在空气里。
他听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就像他知道,梦里的那枚棋子在那儿一样。
他知道。
“站那儿干嘛?”周老从柜檯后面抬头问他。
沈默回过神来,走进去。
风铃又响了一声。
他在矮椅子上坐下来。
周老看著他,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书脊上滑过去,落在地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转。
“周老,”
沈默开口了,“今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爸坐在棋盘对面,手里捏著一枚不存在的棋子。他把棋子放在棋盘上,棋盘裂了。他走进裂缝,没回头。”
周老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那枚棋子没有字,没有顏色。但它在那儿。我伸手去拿,摸不到。但它在那儿。”
周老放下保温杯。“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醒了之后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我看了它四年。但今天早上,我觉得它不是裂缝。我说不清它是什么,但它不是裂缝。”
“那个梦让你知道的?”
沈默想了想,有些不確定的说:“不是。那个梦里也有裂缝。棋盘裂了。从中间裂开,弯弯曲曲的,像天花板上那道。但我知道它不是裂缝。梦里的我知道。醒了之后我也知道。”
周老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走之前,有没有什么事没做完?”
沈默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没说。”
“那枚棋子放下去,棋盘就裂了。像终於放下了什么。”
周老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你写下来。”
沈默抬起头。
“写那个梦。写那枚不存在的棋子。写那条不是裂缝的裂缝。写你摸不到但它在那儿。写你写不清楚。写你写不清楚但你还是去写。”
沈默坐在矮椅子上,很久没动。
窗外的阳光从地上移到墙角,从墙角移到窗台,然后消失了。
天暗下来,路灯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