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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所梦

也许是日有所思,沈默做了个梦。

梦里父亲坐在棋盘对面。

不是年轻时的父亲,是走之前那天的父亲。

瘦,脸上没什么肉,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乾涸的河床。

棋盘是旧的,木头的边角磨圆了,楚河汉界那几个字模糊不清。

父亲手里捏著一枚棋子,不是马,不是炮,不是车。

是一枚不存在的棋子。

沈默没见过那种棋子。

它没有字,没有顏色,但它在那儿。

父亲捏著它,悬在棋盘上方,一直没落下。

沈默想问那是什么棋子。

张不开嘴。

他想问你想说什么。

张不开嘴。

父亲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沈默见过的东西。

不是临终前的不舍,不是交代后事的郑重。

而是別的什么。

像他知道一件事,但他说不出来。

就像沈默知道,天花板上的裂缝不是裂缝一样。

他知道,但说不出来。

父亲把那枚棋子放在棋盘上。

没有声音。

棋子落在棋盘上,没有声音。

但棋盘裂了。

不是碎,是裂。

从棋盘的中间裂开,一条缝,弯弯曲曲的,像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裂缝里没有光,没有暗。

什么都没有。

但沈默知道,那条裂缝不是裂缝。

它是什么?

他不知道。

父亲站起来,转身走了。

不是往门口走,是往裂缝里走。

他走进那条裂缝,没有回头。

沈默想喊,张不开嘴。

他想追,身体却动不了。

他坐在那儿,眼睁睁看著父亲消失在裂缝里。

然后裂缝合上了。

棋盘还是那个棋盘,楚河汉界那几个字还是模糊不清。

那枚不存在的棋子,还放在棋盘上。

沈默伸手想去拿,发现手指居然穿过了它。

它在那儿,但他摸不到。

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

他梦见了父亲,梦见了一枚不存在的棋子,梦见了一条裂缝。

不是家里的这条裂缝。

他坐起来,没开灯。

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四点十三分。

他把手机放下,又躺了回去。

闭上眼,那个梦还在。

不是他想记著,是它自己不肯走。

那枚不存在的棋子,那个没有声音的落子,父亲走进裂缝的背影。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像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

他再没睡著。

天亮后,他去早餐铺子。

张姐把包子递过来,他咬了一口。

皮厚,肉咸。

他站在路边嚼著包子,看著来来往往的人。

以前有过照面的老头,牵著一条土狗经过,狗停下来闻了闻他的裤脚。

老头拽了拽绳子。

那狗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

他说不清那一眼里有什么。

但那一眼让他想起父亲。

不是梦里的父亲,是活著时候的父亲。

那手在冬天给他塞过被角,在路口牵过他过马路,在棋盘上教他走马。

那些记忆不是他想起来的,是自己冒出来的。

他说不清为什么是那条狗,为什么是那个瞬间。

但就是。

他吃完包子,往书店走。

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那声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像一滴水滴进深井。

风铃还在晃,声音还在空气里颤。

他站在门口,没动。

那个声音,不是风铃的声音,是风铃响过之后残留的那个东西。

让他想起了什么。

不是父亲的手,不是梦里的裂缝。

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像是一个字,一个父亲临终前想说但没说完的字。

不是“做人要真,待人要诚”那八个字。

那八个字他说完了。

是另一个字。

他还没来得及说,就没声了。

沈默站在书店门口,风铃不响了。

但那个字还在空气里。

他听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就像他知道,梦里的那枚棋子在那儿一样。

他知道。

“站那儿干嘛?”周老从柜檯后面抬头问他。

沈默回过神来,走进去。

风铃又响了一声。

他在矮椅子上坐下来。

周老看著他,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书脊上滑过去,落在地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转。

“周老,”

沈默开口了,“今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爸坐在棋盘对面,手里捏著一枚不存在的棋子。他把棋子放在棋盘上,棋盘裂了。他走进裂缝,没回头。”

周老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那枚棋子没有字,没有顏色。但它在那儿。我伸手去拿,摸不到。但它在那儿。”

周老放下保温杯。“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醒了之后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我看了它四年。但今天早上,我觉得它不是裂缝。我说不清它是什么,但它不是裂缝。”

“那个梦让你知道的?”

沈默想了想,有些不確定的说:“不是。那个梦里也有裂缝。棋盘裂了。从中间裂开,弯弯曲曲的,像天花板上那道。但我知道它不是裂缝。梦里的我知道。醒了之后我也知道。”

周老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走之前,有没有什么事没做完?”

沈默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没说。”

“那枚棋子放下去,棋盘就裂了。像终於放下了什么。”

周老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你写下来。”

沈默抬起头。

“写那个梦。写那枚不存在的棋子。写那条不是裂缝的裂缝。写你摸不到但它在那儿。写你写不清楚。写你写不清楚但你还是去写。”

沈默坐在矮椅子上,很久没动。

窗外的阳光从地上移到墙角,从墙角移到窗台,然后消失了。

天暗下来,路灯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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