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条评论时,她手指停了下来。
办公桌抽屉里有一张照片,她知道的。
父亲站在阳台上,背后是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花。
母亲抽空拍的,像素很低,父亲的表情甚至没聚焦。
她从来没有把这张照片,摆出来过。
她继续往下翻。
一条评论说:“我爸走的那天早上,对我说『你去上班吧,別迟到』。”
苏小曼盯著“別迟到”三个字,忽然想起上周父亲打来电话。
她接了说“爸!我在开会”,便匆匆掛了。
其实那个会,她只是旁听。
全程没有说话,然而她却连分心和父亲说说话都不愿意。
她关掉评论区,点开了操作日誌。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像一串无法挣脱的锁链:
02:13 -参数调整|情感权重+0.03
02:47 -数据导出|用户留存报表
03:05 -模型微调|响应閾值-0.02
03:42 -无操作|停留时长 37分钟
每一天,都是同样的凌晨。
她盯著那些数字,像看一个人的心电图。
心跳从深夜两点,一直跳到四点。
然后骤停,几个小时后重新开始。
她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其实她只是一台比伺服器,更不知疲倦的机器。
而她创造的ai,替她停了。
这让她想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被自己创造的东西,扇了一耳光之后、不得不承认它比你看得更清楚的笑。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散热风扇的嗡鸣,填满了整个房间。
黑暗中,那些时间戳,像萤火虫一样在眼皮后浮动。
她打开內部通讯软体,找到產品经理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我觉得它不该重新说话。”
刪掉。
又打:“我们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再刪。
她反覆打开又关闭对话框,像一段陷入死循环的代码。
屏幕右下角,时间从21:47跳到22:03。
十六分钟。她一个字都没有发出去。
然后她重新看了一眼那条操作日誌。
03:42 -无操作|停留时长 37分钟。
那是她在凌晨三点四十二分,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黑暗里,发了三十七分钟呆。
也许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想。
也许那就是她自己的沉默。
她重新打开对话框。
这一次,她只打了一行字:
“它在学我们。我们一直不敢停,它学会了停。我辞职。”
发送。
不等回復,直接关闭软体。
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照片。
父亲站在阳台上,兰花开了两朵,小小的,白中带紫。
她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號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爸。”
“嗯。”
“你那些兰花……最近开了吗?”
两秒沉默。“开了。开了三盆。”
父亲的声音,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你妈说拍给你看,我不会发。”
“没事,”
苏小曼说,“我下周回来,自己看。”
又是两秒。
然后父亲说:“好。想回就回来,怎么还学会打招呼了?家里啥都有。”
她掛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桌上,没哭。
只是把五年前的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原子笔写著日期。
那时,她刚入职深瞳。
她关掉所有屏幕。
实验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机柜上的指示灯,像荒野中的磷火。
桌角那盆枯死的绿萝,在指示灯微弱的闪烁中,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子。
她站起身,拿起照片,放进包里。
走出实验室时,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光。
不是月光,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
橙红蓝绿,像一场无声的焰火。
她站在窗前,看见远处某栋居民楼的阳台上,有人正在收衣服。
小小的身形,在灯影里移动。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形消失在阳台门后。
她才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
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
疲惫,但嘴角有一点向上的弧度。
很浅,像兰花將开未开的样子。
电梯门关上。
月亮已经移过了中天。
缺角的那边,不再对著她。
但她知道,它一定对著某个正在路上走的人。
那人习惯慢走,口袋里装著手机。
手机屏幕朝下,压著三十一万条关於父亲的评论。
他可能永远不会说出那个名字。
但他还在走,慢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