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正因为没发作,才更压人。
帐没立完,谁也不知道自己头上到底压了几条命,压了几道失守,压了多少个能让老朱翻脸的口子。
朱標这时候不打不杀,不是心软。
是要把所有人先吊著,吊到天亮,吊到帐上每一个名字都钉死。
陆长安听著,心里无声吐了口气。
这才是东宫主位。
乱到这一步,血都见成这样了,还能把刀先收回半寸,等帐本翻开再挨个砍。
他站起身,把刀归鞘,转头看向那盆被雪梅露试过的盆景,又看了一眼地上炸碎的药盏和那根钉在小几里的铁签。
“殿下。”
“二门口这条线,眼下算压住了。”
“可这还不够。”
朱標抬眼看他。
陆长安走到门边,望向被横木死死封住的二门,声音不高,却字字往骨头里钉:
“外头那帮人,活口是活口,死口也是活口。”
“死了的,也得开衣、搜骨、验指、看牙。看她们有没有旧茧、旧伤、旧墨记,看她们是不是宫里常走路的人,看她们是不是临时换皮混进来的。”
“尤其那个青衣女官。”
“她今天站得太稳。稳得像是早把自己也算进了帐里。”
石通抬头问:“公子,她若再咬毒怎么办?”
陆长安眼神一冷。
“那就把她喉咙看住。”
“嘴封死,下巴卸了,舌底、牙槽、耳后、髮髻、鞋底,一样一样查。”
“她要真还能在这种时候把自己弄死,那就说明她身边还有手,东宫里就还没锁乾净。”
石通低头应下。
陆长安又补了一句:
“还有,把刚才那个扑上去抱腰的小太监留下。”
“我有话问他。”
片刻后,那瘦得像根竹竿的小太监被带了进来。
他半边脸蹭著灰,额角破了一块,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进门先跪,膝盖砸在砖上咚地一声。
“奴婢叩见殿下……”
朱標看了他一眼,没叫起,只问:
“叫什么?”
“小吉子。”
“为什么扑上去?”
小吉子一愣,整个人更僵了,磕磕巴巴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最笨的话:
“奴婢……奴婢看她要往里冲……”
“里头是殿下……”
“就……就不能让她进去……”
说完这句,他像才后知后觉地怕起来,伏在地上抖得更厉害。
陆长安低头看了他两息。
这小太监不是装的。
方才那一下扑腰拖人,也不是练过的动作,就是纯粹不要命地往上拱。
怕是真怕。
可怕成这样,还敢扑。
陆长安忽然开口:
“看见了什么?”
小吉子一愣,颤声道:“什……什么?”
“你扑上去之前,看见了什么。”
小吉子闭著眼想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道:
“奴婢……奴婢看见那宫女手里那把刀,先是冲里头去的……”
“后来她被铜盖一打,手腕一歪,眼睛却没看到……”
“她……她看了一眼门槛边那盏碎掉的风灯……”
陆长安眸色微微一动。
“然后呢?”
“然后她才又想往里扑……”
“奴婢就觉得……她像是在找什么记號……”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记號。
这就对了。
她们这一路,不只是认人认路,她们还在认预先埋好的眼。
风灯、门槛、砖缝、停輦木座、夹道幔影。
她们靠的,是一整套早就在东宫里踩过、埋过、认过的线。
陆长安慢慢点头,第一次正眼看了这小太监一眼。
“行。”
“这句话,上帐。”
小吉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常保成刚好抱著一摞簿册折回来,听见“上帐”两个字,脚下都顿了一下。
东宫锁案,最要命的不是杀。
是记。
记进帐里的,才算数。
没进帐的,再热的血,再大的忠心,也只是风一吹就散了。
常保成把簿册一股脑抱到榻前小案上,手全是汗:
“殿下……轮牌簿、灯簿、药簿、开门簿,都齐了。”
“今夜值夜人的名册,也都调来了。”
朱標抬眼:“笔。”
旁边小太监立刻把笔墨递上。
朱標没有叫旁人代笔。
他自己提笔。
那只握笔的手略白,指节却稳。笔尖蘸墨,落到簿页第一页时,满屋竟一瞬静得连喘气都听得见。
他先写下四个字:
东宫血帐。
常保成站在一旁,看得背心发紧。
这四个字一落下去,案子就真锁住了。
不是靠门閂锁住。
是靠名字锁住。
朱標写完这四个字,笔尖一顿,第一行落下:
內殿死子,东宫卫赵七。
这行字一落,常保成后背立刻起了一层鸡皮。
从这一刻开始,这案子就不再是东宫自己关门处理的私乱。
这是写给父皇看的血帐。
朱標写完第一行,把笔略搁一瞬,抬眼看向陆长安。
“第二个,谁来?”
陆长安站在灯下,看著那四个“东宫血帐”,眼底冷意缓缓压实。
“第二个,坤寧旧牌青衣女官,身份待定。”
“第三个,捧盒宫女,黑针三枚,雪梅露一瓶,验毒针一包。”
“第四个,捧帕小太监,毒粉一蓬,短刀一把,口藏毒丸半粒。”
“第五、第六,门后双匕宫女,银线一卷,短匕两把。”
他说一个,朱標写一行。
常保成站在旁边听著,手心全是汗。
这哪是在记名。
这是在给天亮之后的奉天殿,一刀一刀预备人头。
陆长安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转头看向二门方向。
门外风声正紧。
比风更冷的,是一点一点透进来的晨白。
天快亮了。
他收回目光,声音更低:
“再加一行。”
“今夜值夜轮牌,凡与赵七同线者,名全列后。”
“一个也別漏。”
朱標看著他,低低应了一声,把这最后一行写了下去。
墨色未乾,风便从门缝里钻进来,把那页“东宫血帐”吹得轻轻一颤。
也就在这一刻,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是从最外头第一重门那边奔进来的。
常保成猛地抬头,脸色一下就变了。
陆长安却没动,只看著那道门。
下一瞬,门外有人隔著封死的横木,急急回稟:
“公公!”
“奉天那边……灯全亮了!”
屋里一下静了。
常保成手里的簿册边角被攥得发皱,指节都白了。
奉天灯全亮。
这就不是什么正常值守起夜了。
那边的人已经动了,而且动得不小。
老朱十有八九已经醒了。
陆长安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一点也不暖。
“好。”
“帐刚落名,天威就压过来了。”
朱標缓缓抬起眼,眸色冷得像夜里最后一块没化的冰。
常保成喉结狠狠一滚,只觉得一股寒意顺著后脊直爬到天灵盖。
他太知道老朱是什么脾气了。
今夜若只死个外头来的问安人,或许还能缓一步。可赵七这张脸,这块东宫卫的值夜牌一见光,性质就彻底变了。
老朱一旦知道,头一个掀开的,必是东宫整套值夜簿和轮牌簿。
再往后,掀开的就是人头。
朱標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本才写到第一页的《东宫血帐》,忽然把笔重新提了起来。
“继续写。”
“父皇要看,孤就让他一眼看明白。”
这一句落下,常保成心口狠狠一震。
这已经不只是锁案。
这是要在老朱踏进东宫之前,把所有名字、所有血、所有物证,先钉成谁都翻不了口的铁案。
陆长安站在一旁,眼底冷光缓缓压实。
他知道。
从外头那声“奉天灯全亮了”响起的这一刻开始,东宫这扇门里锁住的,已经不只是刺客,不只是毒物,不只是赵七这张死人脸。
锁住的,还有天亮之后,老朱要拿谁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