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提的?”朱元璋问。
“奴婢不认人。”她低著眼,“可路上有人提过两回。一回是在转进东角门那一截廊口,有人低声说,『照旧规矩,別乱看。』另一回是在靠近耳房前,有人说,『別抬头,走旧路。』”
陆长安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旧规矩,旧路。”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像在齿缝里咬了咬,“真省事。”
青衣女官垂著眼,不再多说。
陆长安盯著她:“你不知道人名,也不管谁在发话。你只知道,那几个字一出来,旁边的人就会自己给你们让开一点,是不是?”
青衣女官停了一下。
这一停,已经够了。
“是。”她终於开口。
屋里那几个跪著的人,脸色瞬间白透。
这句话一出来,很多东西都不用再解释。
有人一直在用旧字眼压人。
有人一直知道,只要把话说成“旧规矩”“旧路”“旧年传下来的东西”,底下就会自己收声。
这不是昨夜才有的胆子。
这是养出来的手感。
陆长安站直身,长长吐了口气,疲惫里都带了点火。
“看见没,她们连人脸都懒得认。”“记住那几个旧字就够了,跟背熟了开门口令似的,一路能走到太子门前。”“这层皮最阴的地方就在这儿。外头的人拿它开路,里头的人拿它装瞎,两边配合得跟旧帐对得滚瓜烂熟一样。”“熟到最后,路熟了,手熟了,连杀局都熟了,昨夜那样的事都能裹成东宫例行旧事。”“我算是看明白了。別人家的烂路数吃银子,东宫这套烂路数直接吃命,还吃得特別讲规矩。”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沉得嚇人。
他忽然伸手,一把抓起案上那本熟路簿,重重摔在地上。
簿子砸开,几页纸散出去,扑在青砖上,像几只被拍死的灰蛾子。
“好一个旧例。”朱元璋声音不高,屋里却没人敢抬头,“好一个旧名头。”
他慢慢起身,目光从下首眾人脸上一寸寸刮过去。
“朕给东宫立规矩,是让人守命,不是让人拿来包脏。谁敢再拿先年旧字压人,谁敢再把不该走的路裹成旧规矩,朕先剥他的皮,再剥他的骨。”
最后那几个字落地,灯下几个人齐齐发抖。
陆长安心里那点困意被这一声震散了一半。他揉了揉后颈,嘴上还是没閒著。
“陛下这话早该说。”“东宫最便宜的脏活,就是拿旧名头堵活人的嘴。嘴一堵,人人都像忠心守旧,活像在给祖宗守门。皮一扯,底下全是拿旧例给脏帐平帐的。”“我今晚本来就想少听几句废话,少熬半个时辰,结果顺手翻出来一套能把刺太子的路养成熟手艺的老流程。”“这帮东西连杀路都能养成熟门熟手,日子倒是算得精。”
常宝成脸色一白,忙低头道:“陛下,奴婢……”
朱元璋目光扫过去:“你想说什么?”
常宝成喉头滚了滚,跪了下去,磕得极重。
“奴婢该死。奴婢守著东宫这些年,自认最懂旧规矩,最明白什么该留、什么该改。如今才知道,有些人借的,就是奴婢最不愿碰的那层脸面。奴婢不是鬼,奴婢却眼瞎,竟让这些壳子在东宫里活成了护皮。”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在抖。
这一句不是喊冤,也不是急著撇清,倒像真被人拿刀在心口剜了一块。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没再毒他。
常宝成疼是真的。
东宫那些旧脸面、旧气息,原本是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如今才发现,有人早把这些东西借走,裹在最脏的手路外头,替自己挡灰挡眼。
这种疼,比挨板子还狠。
朱標看著常宝成,神色冷静,语气也冷静。
“你先起来。疼归疼,帐还得往下清。”
常宝成应了一声,额上带灰,站起来时背都像佝了一寸。
朱標隨即落笔,字字极稳:“记。今后东宫凡涉旧例、旧物、旧规矩、旧路之语,皆不得空口相传。谁提,记谁名;谁准,记谁手押;谁借名头压人,立查。”
陆长安听得眉梢轻轻一挑。
这就是朱標的压法。
不抢第一刀,却能把撕开的口子立刻钉成规矩。以后那层皮再想披得顺手,就没今晚这么容易了。
朱元璋看了朱標一眼,没说话,显然是认了。
陆长安这才算有了点喘气的空。他蹲下去,把散开的簿页一张张捡起来,捡到一页写著旧灯领换字样的,手停了一下。
旧乙字號作坊的掛绳扣法。
废交接台旁荒草掩著的石沿。
旧门旧廊里那股熟得过头的走法。
再加上今夜这一层被扯开的皮。
这些东西在脑子里一绞,忽然又往里拧了一把。
“还有个东西。”“这层皮既然披了这么多年,总该有点线头露在外头,不至於真缝得跟良心一样严实。”“再会装的老规矩,被人摸久了也得掉点色。”“我倒想看看,这扇门是不是也学会了东宫这套本事,表面老实,里头全是心眼。”
朱元璋看他:“你又看出什么了?”
“皮能披这么久,光靠嘴不够。”陆长安把那页纸递过去,“下面的人会自己闭嘴,是因为他们心里觉得,这地方本来就该这么留著。可只要真留了很多年,就不可能一点手痕都没剩。”
朱標眸光微动:“旧门?”
“我怀疑所有披皮披太久的地方,最后都会露一点底。”陆长安道,“尤其是那种常年有人摸、有人推、有人借著旧名头不许別人碰的门。”
朱元璋当即道:“去。”
一行人很快又出了侧书房。
夜风比先前凉了些,东宫廊下新灯亮著,照得旧门那一带比昨夜清楚得多。灯下站的人不少,却没人敢乱动,只听得见靴底踩在砖上的细响。
那扇旧门仍立在那里,木色暗沉,边角磨损,乍一看和东宫里许多老门没什么两样。可如今再看,谁都知道它不再只是一扇老门。它后头咬著昨夜的血,也咬著很多年没人肯先碰的旧气。
陆长安走到门前,没急著推,只先绕著看了一圈。门轴,门栓,门缝,门槛,连旁边墙角积灰的深浅他都看了。常宝成立在一旁,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怕自己多喘一口气,就把这门上残留的什么惊散了。
“灯压低一点。”陆长安道。
石通立刻示意人把灯笼往下收了收。
火光往下移,门板木纹一点点浮出来。
陆长安抬手,指尖顺著门板轻轻划过,从中间摸到下沿,又从下沿摸回靠內侧那半边。他摸得很慢,像在摸一个会咬人的活物。
朱元璋站在后头,盯著他:“有话就说。”
“先別催。”“这种活最烦,跟翻老帐一个德行,越脏的东西越会端著。”“这门要是真被人拿来养路养了这么多年,脸皮早练出来了,拍一巴掌都未必听得见响。”“现在急著催它没用,万一让它继续披著旧皮在咱们面前装老实,我今晚这点觉就算白熬了。”
朱元璋被这一句噎得眉心一跳,眼看又要发作,偏偏眼下谁都知道只能等他摸完。老朱压著火,脸色黑得嚇人。
朱標立在侧后方,没出声,只看著陆长安那只手在门板上来回停顿。
常宝成忽然低声道:“小爷,门里这一面,平日里少有人靠近。若真有旧痕,应当……”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顿住了。
因为陆长安的手停了。
停在门板內侧偏下的一处。
那地方不显眼,灯再高一点,视线根本落不到那里。陆长安的指腹压在那儿,半晌没动,像是摸到了什么,又像只是觉得不对。
石通下意识往前半步:“有东西?”
陆长安没答。
他只又把手掌贴上去,慢慢摩了一下,眼神一点点收紧。
风从廊下吹过去,灯火轻轻摇了一下。
朱元璋声音沉下来:“看见什么了?”
陆长安这才直起身,仍盯著那一处,缓缓开口。
“我摸著点意思了。”“这门平时装得挺老实,手感倒像比人还会撒谎。”“再往下翻,里头多半还留著东西。”“这门,怕是没它看著那么老实。”
东宫廊下,灯火无声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