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木门被推开。
夕阳的余晖下, 老神棍背着卦摊子的剪影像极了一个恶神——喜欢生吃小鬼的那一种。
扶玉乖巧迎上前,搭一把手,接过对方解下来的吃饭家伙, 轻轻放到门背后。
她把手指探进破木架子里,不动声色一摸。
黄纸、朱砂、秃杆子笔、铜钱龟壳,一样也没动过。
这个家伙天天装模作样出门去, 其实根本没摆摊。
“啪!”
一个沉甸甸、油汪汪的东西被掷到木桌上。
扶玉扭头一看,只见老神棍嘎一声推开椅子,跷脚坐桌边, 左一下右一下拆开油纸包,烤鸭的香气顿时占领了整间屋。
“笃笃。”
有人叩了叩门。
扶玉赶紧抢上前, 拉开门,来的果然是邻居马大娘,手里抱着一坛子高粱烧。
“谢谢大娘!”
扶玉生怕马大娘说漏嘴, 抢过烧酒, 拱着脑袋把对方往外挤。
“哎哟,开荤呢!”马大娘笑了, “今儿这是过年了?”
老神棍正在大嚼烤鸭, 压根不理人。
马大娘也不恼, 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往外走, 一边回头交待,“钱不着急给,月底前都行。”
扶玉两腮一麻,急忙摔上门, 恨不得把这句话一并给关到门外去——她骗“老神棍”说酒是马大娘送的。
深吸气,定定神,转过身。
幸好那个家伙忙着大吃特吃, 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扶玉胆战心惊抱着酒坛子坐到桌边。
老神棍左手抓着鸭腿啃,右手伸过来,单手拎走酒坛子,往身前一供,眯着眼,凑上去看。
“哟,还有红封呢。”
扶玉干笑:“呵呵,整坛的。”
老神棍斜睨她一眼:“送的?”
扶玉硬着头皮斩钉截铁:“嗯,送的!”
对方视线幽幽在她脸上一转,扔开手里啃一半的鸭腿骨,抓过黑乎乎的桌布,擦了擦手上的油。
那只鸭腿并没有啃得很干净,软骨上连着碎肉。
见扶玉盯着它,老神棍阴恻恻地:“赏给你了?”
扶玉连忙摇头。
老神棍目光更加阴沉,满怀探究:“你敢嫌弃老娘口水?”
扶玉无奈:“等会儿肉全吃完了,你又要捡骨头起来啃,夸它是宝贝。”
对方盯着她,半晌一动不动。
“算你有点眼力见!”
老神棍起身,取来秃毛鹤笔,再弄了点臭烘烘的劣墨。
照习俗,有红封的酒坛子,开坛之前都要先题几个字,写句大吉大利的漂亮话。
老神棍哈一口气,把笔尖放进嘴里舔了舔,化化开,然后沾了点劣质墨,就着那酒坛子的弧线轻飘飘往红贴纸上写字。
扶玉目光落在她手上。
写字,用的是右手。
扶玉用自己的小短手托住腮帮子,眼睛不眨地看。
老神棍画符一向惯用左手。
这还是扶玉第一次看见老神棍一本正经地写字——用右手。
这一下似乎更是证据确凿了。
那个和老神棍长得一模一样,做菜味道也一模一样的赵秀龙,都是用左手写字的。
扶玉盯着那一串蚯蚓似的弯曲字样看了半天,没看懂写的什么东西。
老神棍得意洋洋:“不懂了吧?学着点,这是‘家财万贯’!”
扶玉:“……”
这家伙真当她不识字。
题了字,老神棍把笔一扔,扬手拍开封泥,给扶玉倒了一碗酒。
“喝!”
扶玉慢吞吞眨了下眼睛。
谁家好人能给几岁的小孩子烈酒喝?
老神棍阴沉沉把眼一瞪:“喝!”
扶玉嘀嘀咕咕细碎念叨:“你是真不把我当人啊……”
老神棍:“叽里咕噜什么呢,叫你喝,你就喝!”
扶玉:“好吧好吧。”
她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热辣“轰”一声上头,扶玉感觉自己的脸被蒸熟了,眼泪不自觉往外冒。
老神棍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地拍桌:“来来来,快唱个歌来听听!”
扶玉目光幽怨。
“温老财家的酒酿丸子,哈哈哈哈!”老神棍仰头干了一碗,拍腿大笑,“哈哈哈哈!”
扶玉叹了口气,张开嘴,五音不全地唱:“酒酿~丸子……酒~酿丸子……”
老神棍笑得喘不上气,拎起酒坛子咕咚咕咚对嘴喝。
一坛酒,晃眼没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