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书瑶睁大了眼睛。
花瓣状的落地灯静静亮着, 光晕如水流般一圈圈散开,在黑暗中幻化出模糊的边界。
她与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狭长黑眸对视,愣怔过后, 一时间好像连心魄都被吸引走,再也移不开视线。
光亮无声,也没有人说话, 整个房间沉寂下来,只剩下缓慢交错的呼吸声。这是一片静默的宇宙, 头顶是点缀的星空,而这片虚无中,仅存着两颗行星。
“……你在装睡。”
半晌,她微弱又肯定地说。
她这位不速之客, 不仅擅自闯入主人的房间, 还被抓了个现行, 妄图什么都没有发生是不可能了, 只好学着先发制人。
“你什么时候醒的?”
回答未先得到,手上的力道却慢慢收紧, 温度灼人。
崇骁眉眼间还带着些未散的倦意, 修长手指却轻车熟路地抵开她蜷缩的手, 一点点碾过手心, 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细痒感像是要融进血液里。
南书瑶怔怔地看着他, 心脏也像是被他同时拨动, 变得又痒又麻起来。
崇骁垂着眸,慢慢与她十指交握。
“没怎么睡着。”
他的嗓音迟缓,沙哑得近乎撩人。
“…想到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医院,我睡不安稳。”
“……”
“哪有孤零零……”南书瑶心底柔软, 轻声说,“我爸妈都在呢……”
“可你看上去还是很难过。”
他侧躺着,眼睫微微垂落,黑色眸光被遮了大半,只剩下模糊柔和的轮廓。
被他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心中被强行压下的疲惫与迷茫一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南书瑶鼻子蓦地一酸。
她就知道,自己见到他,是不可能忍住眼泪的。只有他才能这么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情绪。
她擅长掩饰,不论是听到消息时从头到脚的凉意,还是坐在病床边胡思乱想的不安,都被她习惯性地压在平静面容下。何素彻底乱了心神,维持表面的乐观已是艰难,更关注不到她的情绪。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亲人的病痛,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生病是多么摧残人,将她记忆里的外婆变成这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还要等待报告、等待检查结果,就像等待一张死亡判决书一样,受着缓刑般的煎熬与折磨。
一旦确诊,她就得做好准备——面对死亡的准备。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要乐观,要微笑,要给足老人信心,用囫囵的话来粉饰内心的不安。
可她知道自己真的很难过,特别需要一个情绪宣泄口。
“下午你在微信里说让我回家休息,如果我不听,你就要不开心了。”
崇骁看着她,慢慢地说,“可我回家了,你依旧不开心。”
“你那么需要我,为什么把我赶走?”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
“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
南书瑶被捏得忍不住半眯起眼,再次睁开的时候,她的眼眶已经热得发烫,泪意丝丝缕缕地从深处冒了出来,弥漫至整个眼中。
崇骁的声音里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反而全是亲昵与安抚,像是在抚摸一只落水挣扎的小猫。
面对眼眶里不断积蓄的泪水,南书瑶毫无办法,只能想。
他总是这样的。
总是能够包容她古怪的脾气,执拗的性格,沉默寡言的表达。
包容她的慌乱、脸红与心跳、不安或是落下的泪。无论是回避还是主动,他都照单全收,并永远给予温柔的反馈,没有一次例外。
心脏被揉捏着,落下酸涩的汁水。
“……对不起。”
她努力咽下尾音的颤抖,慢慢将脑袋靠在了床沿边,微不可闻地开口。
“……我今天一直很难过……”
她觉得自己变得格外脆弱,稍微被抚摸一下就急于渴求安慰,变得不像她自己,变得如同一只回南过冬的小鸟,站在暖意横生的枝头,只想对着树洞倾诉北方的冷。
“…我很想你、很需要你,可我也是…真的不想影响你的
生活……”
话说出口,又有一种生分的感觉,像是要把两人的关系隔开。
可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能坐在地上,咽下声音,将眼泪悄无声息地滴入长绒地毯中。
轻叹声落在头顶,紧接着是一阵轻微的被子摩擦声。
“起来。”
十指交握的手微微收紧,声音温和响起。
“……”
南书瑶低着头,用一只手擦去面颊上的眼泪,再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