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楼梯走入地下,光线变得昏暗。
苏和的脑中不断地琢磨着面对那名研究员时自己?应该怎么开?口,又应该使用什么样的表情。
她的脑中此时一幕幕地闪过她以前和其他?人交谈时的经历和记忆,基本?都是在地下城里的时候,想要从中寻找出星点值得参考的部分。
那些已经许久没有回想过的过去,此时化作一幕幕零碎的画面从记忆中接踵而来。苏和已经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苏和上的学校是她父母当时找了很多关系把?她塞进?去的,托称为某位地底城公民的亲戚,走了两道程序就进?去了。
地表人在地下城里属于流浪狗、过街老?鼠一样讨人嫌的存在,但孩子却似乎又总是例外的。
在出生率低下的年?代里,教?室、宿舍总是大把?的空置,义务教?育范畴内的公立学校也并?不追求盈利。所以当时哪怕面对着明知?来历有问题、是地表人的孩子,只要能够送进?来,学校也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收下了。
苏和在那所学校里度过了她曾经认为人生之中最美好?的三年?。
当然?不是说她过得有多好?,朋友成群、成天欢声笑语之类的,那并?没有。当然?,要说很差也不至于。
就只是……普通。
地表人小孩们在地底城的学校里当然?是受歧视的,浑身脏兮兮、穷得拿不出一身齐整衣服,总是嘴馋、普遍还带点偷摸顺拿、不讲卫生的恶习。说实话,苏和设身处地一想,她要是那些地底人家的体面孩子,她也会?讨厌这样的群体。
苏和小时候受父母的教?养,养成了还算爱干净的习惯,长相也斯文秀气,再?加上性?格安静不出头,在老?师那儿也好?、学生堆里也好?,基本?上都没有遭到过什么刁难。
成绩上,她既不落后,也不拔尖,说得过去的朋友也有一两个,委屈多少受过一些,高兴的时候也偶有,总之就是普普通通的过去了。
但这样的普通,已经是苏和曾经整个生命里所度过最好?的日子。不用为生计忧愁,不用在恶劣的天气和环境里煎熬求活,周围有植物、有书本?,于她而言简直已经像美梦一样幸福。
再?后来呢……其实也还行。
联邦的六年?义务教?育是三年?升学制,也就是,苏和在就读三年?之后,需要再?走一遍曾经的入学流程。可那时候她的父母都已经意外去世,曾经所找的关系凭她自己?也就靠不上了。
也就是说,她面临着的只有离开?学校一条路。
对那时候的苏和而言,那着实是一段灰暗的日子。年?纪小,举目无亲,前途渺茫,对于一个小女孩儿来说,那真的就像是天塌了一样的绝望。
苏和的目光微微地有些出神。
那时候的她在做着什么呢?
一个名字穿破重?重?时光的帷幔浮现在褪色的记忆里。
——宋宇。
宋宇是苏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也是唯一的男性?朋友。
两人在体育小组里认识,并?不在一个年?级,宋宇要大她两个学年?。
苏和那时候虽然?长得看似很瘦小,但身为一名生活在地表的孩童,她无论是在平时的活动量还是对苦难的耐受力?上都要远超同龄的地底城小孩,这使得她在需求速度和灵活度的体育竞技中拥有了明显的优势。
苏和被当时的体育老?师看中,让她加入了学校的女子球队。
这里基本?也是她在学校里交到朋友最多的地方。
年?少的男女们聚在一起挥洒汗水,只要不是性?格太差的,或多或少的基本?都能够发展出一段友谊。
认识宋宇也是在这里。
他?是隔壁男球队的队长,少男少女嘛,就像女生们会?在闲暇时乐意来到球场边围观男队的比赛,男生的球队训练结束了,也时不时会?凑到女队这边来,美其名曰“关怀同学”。
苏和的眉梢掠过些微的笑意。
那些吵闹的、活力?充沛的午后,是她这些年?记忆之中最为明媚的色彩。
宋宇的性?格张扬活泼,脑子里装着很多男孩儿们说出来会?令人发笑的幼稚幻想,总是呼朋唤友冲来撞去,热热闹闹。而苏和话少安静,几乎不与人争论、争吵,甚至也不太爱动弹。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连苏和自己?都不知?道宋宇那时候为什么会?凑上来和她搭话。
苏和在学校里是个不怎么会表现出脾气的人,你要是问她什么,她一定会?抬起头来回答你,态度不亲密也不敷衍。但她又总是沉默、不主动掺和事,也不太会?给人留下太深的印象。
许多人想起她来,总是需要回忆一下才会?说道:“苏和啊?性?格挺好?的一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