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端坐片刻,缓缓吐纳调息。周身微不可查地轻轻一颤,一股彻骨惊悸缓缓散去——那是从悬崖边缘被拉回来后,对深渊的最后一眼回望。若是没有这八个字的提壶灌顶,此刻的他,恐怕已经坠入万劫不復之境。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澄澈、通透与感激。
公冶乾霍然起身,对著汉子,深深一揖。腰身弯下,久久不起。神色庄重诚挚,不见半分酒意,只有劫后余生的清明:
“兄台一言,点醒迷津,救我於倾覆之际。此恩,我铭记於心,终身不敢忘。”
汉子见他性情真率坦荡、困厄至极仍不丟心中底线,不由心生敬重。惺惺相惜之意更盛,连忙抬手扶起:“兄台本心坚定,本就不是沉沦之辈。我只是顺势一言,何足掛齿。”
公冶乾不再多言。
提壶满斟三碗烈酒,双手稳稳举杯。
第一碗,敬相逢之缘。第二碗,敬点醒之恩。第三碗,敬知己之情。
三碗饮尽,胸间积鬱一扫而空。通体舒畅,如拨云见日,如寒尽春回。那些压在心头的巨石,此刻虽然还在,却不再让他窒息——因为他知道,无论处境如何艰难,他的心,始终是自己的。
两人再坐对饮。
不必问姓名,不必问来歷,不必问恩怨过往。只以酒交心,意气相投。言语渐多,却句句真心;酒意愈浓,却愈见坦荡。
直至夜半时分,酒肆之外忽然传来轻浅而规整的脚步声。两名打扮干劲的门人,身形矫健,悄然佇立门外,低声向內抱拳稟报:“要事紧急,亟待您回去处置。”
汉子闻言頷首,站起身望向公冶乾,目光真挚:“今日酒未尽兴,却是人生快事。江湖路远,你我必有再会之日。届时拋开一切牵绊,一醉方休,不醉不归!”
“一言为定。”公冶乾正色頷首。
汉子抱拳道別,转身推门而出。高大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酒肆重归寂静。炭火依旧温暖,灯火依旧昏柔,酒气淡淡縈绕。
公冶乾独坐片刻,付过酒钱,缓步走出酒肆。夜风拂面,已不再觉得寒冷刺骨。抬眼望去,天边云层似乎薄了几分,隱隱透出些许微光。夜色將尽,黎明不远。
寻得一处僻静客栈,闭门落锁,盘膝端坐榻上。
今夜,他要稳固境界,梳理周身气脉。不是急於求成,而是要把这场心魔劫的收穫,真正化为己有。
盘膝入定,闭目凝神,心神內照。
丹田气海缓缓转动,如一轮小太阳徐徐升起。內力自丹田而出,循著手少阳、足阳明、任督二脉缓缓而行。那股內力绵长醇厚,却始终有些微阻滯——那是心绪压抑、道心不稳时留下的暗伤,如同河道中的淤塞,平日不显,一旦有变,便会成为致命之患。
可今夜不同。
当內力行至那些原本阻滯之处,那些因隱忍、因压抑而形成的关卡,竟如春冰遇暖阳,悄然消融。
心魔一破,道心重铸。
那些曾经堵在心口的鬱结,此刻尽数化开,再无阻碍。內力所过之处,经脉微微轻鸣,筋骨隱隱生劲,四肢百骸通体舒泰。那种舒畅不是外力灌注的暴涨,而是原本就该如此的通透——就像被堵塞已久的河道,终於迎来清淤疏浚,水流自然畅达。
丹田气海较之先前更为充盈、沉稳、凝实。
如果说之前的丹田是一汪深潭,虽深却静;那么此刻的丹田,便是活水注入,暗流涌动,生机勃勃。內力在其中缓缓转动,每一转都带著圆融无碍的韵律,那是道心通明后,內息自然生发的和谐。
周身气息愈发凝练、浑厚、绵长。
能清晰感受到,体內的武道根基,正在无声无息之中,悄然变得更加坚固。那不是境界的跃升,而是根基的夯实——就像一座楼宇,原本地基虽稳,却有几处虚浮;此刻那几处虚浮被一一填实,整座楼宇都隨之稳固。
更重要的是心境。
从前的迷茫、挣扎、撕裂、隱忍,此刻尽数化作坚守本心的篤定。那种篤定不是盲目的固执,而是在看清了一切艰难险阻后,依然选择相信自己的清明。
道心既坚,武道之路自然豁然开朗。
那八个字——“身不由我,心不肯屈”。身不由我,是命;心不肯屈,是道。命不可违,道却可守。只要心不肯屈,无论身在何处,无论处境如何,都还是自己。
一夜静修,神完气足,內力大进。
待到天光微亮,公冶乾缓缓睁开双目。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隨即恢復温润深沉。周身气息凝练如渊,內力浑厚绵长,举手投足之间,再无往日的沉鬱滯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通透、坚不可摧的武道气象。
那种气象,不是锋芒毕露的凌厉,不是咄咄逼人的压迫,而是山岳般的沉稳、深渊般的凝练。就像经歷过风雨的古树,根更深,干更直,叶更茂。
他站起身,推窗望去。
窗外晨光熹微,远山轮廓渐渐清晰。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前路纵有千难万险,荆棘密布,他亦不再迷惘,不再动摇,不再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