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荒径上风一阵紧过一阵,带著湖水的湿冷,往骨头缝里钻。王夫人在前疾行,身上还披著公冶乾那件外衫,气息微喘。公冶乾紧隨其后,脸色已是一片惨白,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方才芦苇盪中力战奚山河、白世镜两大长老,內腑早已受了重创,水下又闭气久潜,伤口浸水,一路全凭一股忠义意念强撑。此刻刚转过一片林子,他只觉丹田真气骤然逆冲,胸口血气狂涌,眼前轰然一黑,双腿一软,便直挺挺扑倒在地,昏死过去。
“公冶乾!”
王夫人骤然回身,伸手去扶,却只触到他滚烫的肌肤。她连声唤他,探他鼻息,微弱而急促;搭他脉搏,乱而浮散——显然是內伤迸发,高热骤起,已然陷入深昏。
她想架著他走,可他人高体沉,筋骨扎实,她用尽气力也只能勉强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半步都难挪。丟下他?绝不可能。书信在她怀中,要送抵吴县县衙,少了他护卫,半路再遇追杀必死无疑;更何况水下他捨命相护……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出弃人而去的事。
“真是个累赘……”王夫人低啐一声,语气里却无半分厌弃,只有慌乱与无奈。
她咬咬牙,蹲下身,將他手臂往自己肩上一搭,硬生生把人背了起来。綾罗裙摆被杂草勾得拉丝,髮髻散乱,珠翠歪斜,她这一生锦衣玉食、高傲凌人,何曾有过这般狼狈模样。每一步都肩头酸麻,喘息不止,踉蹌了半里多地,几次险些连人带自己摔倒在地,硬是靠著一股倔强撑了下来,才在山脚下找到一间废弃破庙。断墙漏风,屋顶缺了半边,却勉强能避寒藏身。
她將他轻轻放在乾草堆上,自己也累得倚墙喘息,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稍一定神,她伸手探他经脉,只觉真气乱涌不息,內腑震伤极重。她虽不擅打斗,却有家传的逍遥派內功心法,虽习得不深,但最善梳理经脉、固本培元。此刻別无选择,只得盘膝坐至他身后,双掌抵在他背心,缓缓渡入內力,为他调息疗伤。
內力缓缓游走,公冶乾气息渐稳,高热稍退,可依旧双目紧闭,昏沉不醒。
两人浑身湿透,冷风从庙缝灌入,冰冷刺骨。王夫人自己也冻得唇色微白,再看公冶乾,湿衣贴身,伤口处血色隱隱,再不烘乾,必定寒毒入骨,伤势恶化。她一生最重体面,严守男女大防,可此刻荒郊野外、生死关头,也顾不上许多。
她捡来枯枝,打火摺子燃起一堆篝火。
火光一亮,暖意渐起。她环顾四周无人,又看公冶乾昏死不醒,终究红了耳根,飞快脱下自己外袍与披风,搭在火边烘烤,身上仅余一层贴身中衣。她伸手按了按胸前——那封书信用油纸裹了数层,又贴身藏著,方才摸过,尚还乾燥,这才放下心来。
继而,她迟疑片刻,终是上前,轻轻解开公冶乾湿透的外衫。指尖触到他衣带时,手微微发颤,她咬咬牙,闭著眼將外衫褪下,一併搭在火边烘乾,只留他贴身单衣。她不敢多看,急急退回火边,背对他坐下,一面留意庙外动静,一面心口乱跳,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疗伤,为了送信,並非失礼。
篝火噼啪,衣物渐干。
就在她心神不寧之际,草堆上的公冶乾忽然轻轻一声闷哼,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回笼,剧痛与酸软同时涌来。他茫然抬眼,第一眼便是跳动火光,第二眼便看见火畔身著单薄中衣的王夫人,再看自己上身仅著单衣,身旁晾著两人衣衫,背心还残留著她內力的余温。
一瞬间,所有片段归位——他昏倒、她背他、她为他疗伤、为他烘乾衣物……
尊卑顛倒,主僕失礼,惊愧交集之下,他猛地想挣扎起身请罪,一动便牵动內伤,痛得他浑身一颤,重跌回草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