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道理他懂。
吕雉日后能把刘氏宗室逼到那种地步,靠的就是这帮吕姓子弟。只要提前把他们手里的权柄卸掉,吕雉的爪牙就钝了一半。
可他不想只做到这一步。
刘邦把目光转向张良。“吕氏外戚是重要,但根子在吕雉身上。朕想把皇后废了,你怎么看?”
张良没有半点意外的神色,仿佛预料到刘邦会这么问。他没有直接说行还是不行,只是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废后,以何名目?”
刘邦眉头一皱。
名目?
他想说吕雉残害朕的儿子,想把朕的江山改成吕家的江山。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是將来之事。
他现在说出来,谁会信?
即便有铜镜可为佐证,也是不行。
废后不是儿戏。
吕雉是皇后,是太子生母,是从沛县一路跟著他吃过苦、受过罪的女人,仅仅因为一面镜子就废了。
你猜天下人信不信?
就算他铁了心要废吕雉,太子怎么办?
“朕……”刘邦一时语塞。
张良见刘邦迟疑,再度开口:“陛下若强行废后,还会引发朝局动盪。吕泽、吕释之手里都有兵权,虽非禁军等核心兵权,却也有不小的实力。”
“並且吕氏麾下,聚集著一批封侯功臣,又与朝中许多文武盘根错节,自己下若骤然发难,他们必会多加阻挠。”
刘邦脸色越发阴沉。
张良的话不无道理。不提吕泽、吕释之和他手底下的那批封侯功臣。
樊噲娶的可是吕雉的亲妹妹。
樊噲跟他刘邦是过命的交情,未必会帮著吕雉对付自己,可要是听说自己无故废后,樊噲绝对会站出来阻拦。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此外,吕氏若是叛乱,那些异姓诸侯王是否会趁机浑水摸鱼,也说不准。
“子房。”半晌,他忽然开口,“你说,朕要是直接杀了她,对外称病逝会怎样?”
张良和萧何同时变了脸色。
“陛下不可!”萧何抢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皇后乃一国之母,忽然暴病而亡,难以服眾。届时朝中大臣將如何看待陛下?那些异姓诸侯王又会如何看待陛下?”
“朕知道。”刘邦沉默了片刻,於是平静下来,“朕就是问问。”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股冷意似乎散去。
“乃公这辈子,什么事没经歷过?”他慢慢走回胡床,一屁股坐下去,“秦始皇厉害吧?乃公不怕他。项羽厉害吧?乃公也不怕他。乃公从沛县一个亭长,一路打到这天底下最大的位子上,靠的是什么?”
他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靠的是乃公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忍。”
萧何和张良对视了一眼。
“朕现在就得忍。”刘邦的声音低了下去,“朕不能杀她,不能废她,甚至不能动她。朕一动她,吕家的人就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蹦起来。到时候不用等朕驾崩,这天下就得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