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八百骑兵衝出包围圈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项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还在沉睡的垓下城,城头上还插著他的旗帜。
那面楚字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苍老的手在风中挥动。
他们往南跑,南边是阴陵,是东城,是乌江。
项羽没有说去哪里,但所有人都跟著他,没有人问,因为他们相信他。
第一天,他们跑了两百里。
第二天,项羽在阴陵迷了路。
他问一个种地的老农:“往东城怎么走?”
老农指著左边说:“往左。”
项羽往左走了十里,陷入了一片大泽地里。
沼泽很深,马蹄陷进去拔不出来,人马挣扎了一个多时辰才爬出来。
季布来清点人数,八百人只剩下一百多了。
“霸王,”季布喘著气说,“我们中计了,那个老农是刘邦的人。”
项羽没有回答。
他知道,刘邦的人早就在每一条路上都布了陷阱,等著他往里面跳,但他没有退路了。
他们继续往南走。
第三天,他们到了东城。
一座小城,城墙低矮,街道狭窄,居民早就跑光了。
项羽进城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了二十八骑。
二十八个人,二十八匹马,二十八把刀。
他把二十八个人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
他看著那一张张被尘土和血污糊住的脸,看著那些年轻的眼睛、苍老的鬢角、断裂的甲片、卷了刃的刀剑。
项羽仰头笑了,那笑声很大,笑声在空荡荡的城墙上迴荡。
“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他把那二十八骑分成了四队,从四个方向同时衝出去,在山的东边会合。
他冲在最前面,长枪横扫,汉军骑兵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碰就碎。
他在汉军中杀进杀出,斩杀了汉军一个都尉,又杀了近百人,二十八骑损失了两骑。
他骑著马,站在山坡上,看著山下密密麻麻的汉军。
那二十六个人围在他身边,浑身是血,甲冑破烂,没有一个人说跑。
“霸王,我们衝下去!”一个年轻的骑兵喊道,声音在发抖。
项羽看著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笑完,双腿一夹马腹,乌騅马长嘶一声,从山坡上冲了下去。
二十六骑跟在他身后,像一支箭射进了汉军的胸膛。
他们衝到了乌江边。
江水滔滔,对岸就是江东。
他望向滔滔江水,对岸的江东故土在雾气中若隱若现。
乌江亭长撑著一条小船,拼命划近岸边,嘶声喊道:“大王!江东虽小,地方千里,眾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
项羽目光扫过亭长焦灼的脸,又缓缓落在身旁躁动不安的乌騅身上。
那乌騅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巨大的头颅不停蹭著他的手臂,发出低沉的悲鸣。
这陪伴他踏破千军万马的宝马,此刻眼中竟也有泪光出现。
“騅不逝兮……”项羽喃喃低语,猛地抬手,狠狠一掌拍在马臀之上!“走!”
乌騅马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却並未奔逃,反而更紧地靠向他。
项羽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再次厉喝:“走!”
他猛地抽出佩剑,剑光一闪,竟將马韁齐根斩断!
断韁飘落,乌騅惊愕地退开几步,望著主人,发出悽厉至极的嘶鸣。
亭长见状,慌忙跳上岸,试图去牵马。
乌騅马暴躁地甩头抗拒,四蹄深深陷入岸边泥泞。
项羽不再看马,转身直面已逼近至数百步的汉军铁骑,右手缓缓按上了剑柄。
“此天亡我,非战之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