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躺在那里,咬著牙,一声不吭,像一块被火烧裂了但没有碎的石头。
赵烈退出了帐篷,站在月光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打开直播间,想跟弹幕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莫名的,赵烈心中对刘邦產生了一丝不一样的感觉,他似乎……不单单只是老流氓这么简单。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炸了。
【项羽那一箭好快!我都没看清!】
【刘邦中箭了!胸口!不是脚后跟!】
【他说脚后跟是在骗项羽!】
【我的天,这个人不要命了吗?】
【烈哥,刘邦现在怎么样?】
“胸口,左胸,差一点就心臟。”赵烈沉默了一会儿,“活著。但伤得很重。”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看著天上的月亮。
“兄弟们,我今天才知道,什么叫赌命。”
【那他说脚后跟……】
“他在骗项羽,也在骗自己人。”赵烈严肃道,“因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受了重伤。”
第二天一早,刘邦的车驾从大帐中缓缓驶出。
赵烈站在营门口,看见那辆车的时候,愣了一下。
车里坐著刘邦,穿著整齐的王袍,头戴竹冠,面带微笑,像是去赶集的老农。
他的手搭在车沿上,不紧不慢地敲著节拍,嘴里哼著什么小调。
如果不是昨晚亲眼看见那支箭扎进他的胸口,赵烈会以为他根本没有受伤。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不是一个人的眼睛——眼睛是人最骗不了人的地方。
刘邦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被疼痛烧灼后残留的浑浊。
更重要的是,刘邦在车上主要依靠车框支撑身体重心,挥手动作刻意缓慢且幅度不大,大部分时间坐著而非站立。
但他的嘴角在笑,他的肩膀挺得直直的,他的声音洪亮得像没有受过伤。
“將士们好!”刘邦的车驾经过每一座营垒,他都会站起来,向士兵们挥手。
他的动作不算快,但很稳,稳到没有人看出他每挥一下手都在撕扯左胸的伤口。
“大王万岁!”士兵们跪了一地,有人欢呼,有人吹口哨,有人把头盔拋向空中。
前一天的阴霾被这场巡营一扫而空,所有人都看见了,汉王站在车上,汉王在笑,汉王没有事。
赵烈站在人群里,看著刘邦的车驾从面前经过。
他注意到刘邦扶著车沿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同时又亲兵在车旁隨行,隨时准备搀扶或遮挡视线。
他在忍著,忍著不倒下,忍著不让任何人看见他在忍。
车驾走到第三座营垒的时候,刘邦的脸色白了一下。
赵烈隔著十几步都看见了他的嘴唇在发乌。
车驾的速度慢了一瞬间,刘邦的手抓紧了车沿,肩膀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调整重心。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跟刚才一样自然,一样漫不经心。
巡营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刘邦走了六个营寨,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停下来跟士兵们说几句话。
有人说“大王箭伤好了没有”,他就拍拍自己的脚后跟,说“射脚上了,不碍事”。
有人问“项羽再射箭怎么办”,他就说“他射不中,他眼神不好”。
士兵们哈哈大笑。
赵烈没有笑,他知道那支箭射在了哪里,他知道刘邦每说一句笑话都在忍受多大的痛苦,他知道这个在车上谈笑风生的人,昨晚差一点就死了。
弹幕说的还真没错,这傢伙就是个疯子!
巡营结束后,车驾回到了中军帐。
帐帘落下来的瞬间,赵烈看见刘邦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栽,被张良一把扶住。
他没有跟进去,他知道那不是他该看的。
他站在帐外,看著远处的楚军大营。
项羽一定在那边关注著这边,他看见刘邦在巡营,看见刘邦在笑,看见汉军的士气没有垮。
他心里一定在可惜那一箭,差一点就射中了。
赵烈忽然想起狂徒直播间传出来的话,“霸王要脸,刘邦不要脸。不要脸的人,很麻烦的。”
项羽射出了那支箭,但没有射死刘邦。
因为他要脸,他是在转身之后才拉的弓。
如果他不转身,如果他不背对著刘邦拉弓,也许那一箭会更准。
但他要脸。
刘邦不要脸,他被射中了胸口,却说射中了脚后跟。
他在用谎言来维持军心,用欺骗来延续战爭。
没有人会觉得他英雄,但这种不英雄的坚持,让他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