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加密通讯请求便悄无声息地切入她物理隔离的备用线路。
林清心中一惊,这个频率和加密方式,是远恆能源內部使用的、绝对安全的红线。
她迟疑地接通。
画面亮起,出现的却不是远恆能源的人,而是一个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昂芯科技中级工程师的制服,背景是一间杂乱的技术仓库。
林清知道这个人是谁,他曾是沈原物最得意的门生——赵乾。
他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鬢角已见霜白,眼袋深重,那双曾经充满技术狂热的眼睛,此刻却如同两口枯井,只有瞳孔深处还跳跃著一点火星。
“林小姐,”他的声音嘶哑,带著长期缺乏睡眠的疲惫,却没有迟疑,“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任何人,但请给我九十秒,这关乎沈云的生死,也关乎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沈原物教授在世时,曾力排眾议推行《战后生存保障法案》。”赵乾语速极快,仿佛在背诵一篇烂熟於心的课文,“法案第三章第七条补充条款:任何被判定为价值衰退的退役人员,有权接受为期三年的职业技术再培训,费用由城市基金会承担。”
“同样的,也给了我这个打算放弃生命的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他似乎是在自说自话,没有给林清打断的机会,直接切入核心。
“叶权早就破解了黑曜系统。”赵乾的语调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物理定律,“我所在的昂芯科技实验室,过去三年的核心项目,就是『超限思维逆向工程与反制策略』。我们……不,他们,已经建立了完整的黑曜系统数字模型。”
“沈云踏入发布会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棋手,而是叶权棋盘上最亮的那颗棋子,他所有的思维闪光,都只会让叶权看得更清楚。”
他调出一段经过处理的频谱图,上面代表沈云黑曜晶片活跃度的曲线,与另一个代表著“监控端”的曲线几乎完美同步。
“看,他甚至不需要逼迫,沈云自己就会在审判中全力催动黑曜……而这,正是叶权完成验证和收割所需的最后一步。他们会榨乾黑曜系统的所有价值,然后……像处理废弃的实验样本一样,处理掉沈云。”
“唯一的生路,就是沈氏科技的黑曜原型机。”赵乾切换画面,显示出原初之火协议的复杂结构图,“沈原物教授,我的老师……他至死都保留著一丝对人性的警惕。这个协议,是他在意识到机械文明技术的危险性后,埋下的最终保险。”
“启动它,原型机会以自我毁灭为代价,瞬间释放能量,形成一个针对高等机械文明技术的信息奇点,瘫痪叶权的监控与反制网络,为沈云创造出大约三分钟的『绝对领域』。”
“但是,代价是……黑曜系统原型机,以及构建在其上的所有辅助网络,会彻底崩溃……沈原物教授的毕生心血,將化为焦土……”
赵乾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重若千钧。
“更可怕的是,失去了黑曜网络的制衡,叶权將能毫无阻碍地完全启动他从机械文明那里获得的光脑终极权限,海心城……將彻底变成一个无法逃离的数据囚笼。
“短期內,无数依靠黑曜网络维繫的反抗火种会熄灭,我们甚至有可能亲手为叶权扫清最后的障碍。”
通讯两端都陷入了死寂。这是一个几乎无法做出的选择。
“你已经是昂芯的核心成员,你本可以……”林清的声音带著颤抖,“不告诉我这些……”
赵乾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地,用一种极其轻柔、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似的动作,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明显被反覆摩挲、已经皱巴巴的画纸。
他將画举到镜头前。
画上,是用稚嫩笔触描绘的蓝天、白云,以及一座扭曲、冰冷、由无数管线和高塔构成的钢铁城市。
一个小女孩站在城市脚下,显得无比渺小。
“我女儿画的……”赵乾的声音瞬间崩溃,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柔情,“她心目中的海心城……她觉得它很……宏伟。”
眼泪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但他没有去擦。
“我背叛了沈原物教授,加入了昂芯科技。”他抬起头,眼神穿过镜头,仿佛在看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我对所有人说,是为了更好的前途,是为了海心城的未来,甚至对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但真相是……我害怕回到落日城的贫瘠与绝望,我贪图海心城政府许诺的『安稳』……他们承诺能给我女儿一个没有辐射和飢饿的世界,我……我信了……我背叛信仰,换来了女儿在海心城的入学资格……还有……我自己的心安理得。”
他的手指死死捏著那幅画,指节发白。
“但我现在才明白,我亲手帮她爭取到的,是一个更大的、连灵魂都要被囚禁的牢笼,一个连她画里的那点可怜的想像力都可能被系统判定为『非逻辑思维』而需要被『矫正』的未来!”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林清,眼中燃烧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正是因为想到她將来要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一个连思想都被监控、被格式化、容不下一张『错误』图画的世界,我才必须这么做!”
“我不能让我的女儿,有一天指著这幅画问我——爸爸,你为什么要帮我铸造成这个冰冷的囚笼?我要她活在一个可能不完美,会有风雨,但至少能让她自由思考、自由哭泣、自由欢笑的世界!”
“哪怕那个世界,需要用我的生命和名誉去交换!”
吼出这段话,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靠在椅背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澈和坚定。
“我想问,如果是你……会怎样选择?”
通讯到此,因外部干扰而剧烈闪烁,隨即彻底切断。
调度室內,林清久久无言。
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只有一个父亲在文明的天平两端,押上灵魂和未来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