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真正的老艺术家的顾虑。
她不是不想接,而是根本不相信刘跃华,能把他们身上那层厚厚的喜剧滤镜给打破了。
面对宋澹澹这番有理有据的质问,牛峮和冯贡都沉默了,他们感同身受,因为他们面临的是同样的困境。
就在气氛陷入僵局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刘跃华开口了。
“澹澹姐,您说的太透彻了。”刘跃华直视著宋澹澹的眼睛,语气里带著正经。
“观眾確实会笑。他们也確实会觉得这是一场闹剧,但这恰恰就是这部电影最核心的灵魂所在。”
宋澹澹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根本没打算去洗白你们的喜剧標籤。”
“我要把你们这种痛苦,这种被观眾误解的憋屈,这种明明在哭丧,观眾却在笑的荒诞感毫无保留地砸在大荧幕上。”
刘跃华一边说著,一边拿出了准备好的剧本,抽出了宋澹澹的那一页。
这是剧本里女配角在化妆间的一场独角戏。
刘跃华站起身,双手將这一页剧本递到了宋澹澹的面前。
“澹澹姐,您先看看这段台词。”
“如果您看完觉得这是一坨譁眾取宠的垃圾,觉得我刘跃华是在拿你当小丑恶搞,我给您赔礼道歉,以后绝对不再提。”
宋澹澹將信將疑地低下头。
剧本上的场景提示很简单,昏暗的话剧后台化妆间,镜子里女配角(饰演《雷雨》中的鲁侍萍)正在卸妆。
耳边是前台观眾对於男主角失误发出的哄堂大笑。
宋澹澹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台词。
女配角看著镜子里苍老的自己,一边用沾著卸妆水的棉片狠狠擦拭脸上的妆容,一边神经质地冷笑。
“笑吧,都笑吧。”
“我一出场你们就笑,我皱眉头你们觉得是个包袱。”
“你们以为我在抖机灵?”
她猛地把棉片砸在镜子上,泪水和黑色的睫毛膏混在一起,把脸糊得像个悽惨的鬼。
“我背了三个月的台词,我把鲁侍萍的每一句话都揉碎了,咽进肚子里。”
“我站在台上,心疼得像被刀绞一样。”
“可你们呢?你们在等什么?”
“你们在等我像个傻子一样裂开嘴,喊出一句俺叫白云?”
她崩溃地捂住了脸,声音呜咽。
“我演了一辈子的白云黑土,我把眼泪流干了,可你们却把它当成一个笑话来看。”
牛峮和冯贡大气都不敢喘,盯著宋澹澹。
宋澹澹看著那张纸。
第一遍她看得很慢,第二遍她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几句台词就像一根针,毫无防备地扎进了她心里隱秘的角落,然后用力地搅了起来。
这上面写的,简直就是她刚才哭诉的这一辈子最大的梦魘。
一滴眼泪砸在了剧本上,刚才还在饭桌上,勉强维持著老戏骨尊严的宋澹澹,在此刻防线彻底崩溃了。
宋澹澹捂著嘴,压抑的哭了起来,肩膀耸动著,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
那种常年被误解、被轻视、被市场无情绑架的痛苦,在遇到一个真正懂她的剧本时,终於爆发了,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