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外,宣德门下,晨雾將散未散。城门口早已挤满了人,有抱著孩子的妇人,有拄著拐杖的老汉,有牵著牛绳的庄稼人。他们天不亮就来了,谁都不说话,只是伸著脖子往北看。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烟尘渐起,旌旗从雾里一点点露出来。先头骑兵踏著尘土走近,甲光映著晨露,闪成一片。接著是步卒,脚步沉沉,踩得官道微微发颤。再后面是輜重车,一辆接一辆,绵延数里。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起脚,有人把娃扛到肩上。
一个老汉拉住从身边走过的年轻士兵,声音发颤:“太原真的拿下了?”士兵咧嘴笑:“拿下了!北汉没了!”老汉愣住,又问:“那……还打吗?”士兵挠头:“还打。但陛下说了,等统一天下,就不打了。”
符皇后站在城门洞里,一身浅素宫装,不施粉黛。她手里攥著那枚旧玉扳指,攥得指节发白。那是柴荣临走时留下的,说“拿著,朕回来换”。从高平到太原,从春天到夏末,她一直带在身边,夜里就压在枕头底下,白天就揣在怀里。
小符娘子站在她身后半步,是进宫陪伴姐姐的。她看著姐姐的侧脸,看见她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知道,姐姐在忍。
大军越来越近,队伍最前面那道身影渐渐清晰。柴荣骑在马上,一身常服,风尘僕僕。他瘦了,比出征前瘦了一圈,下頜的线条更硬了。可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如井。
符皇后看著那道身影,眼眶红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扳指,又抬头,没有动。
旁边小符娘子低声道:“姐姐,陛下来了。”符皇后没应,只是把扳指又攥紧了些。
柴荣勒住马,翻身下来。他看见城门洞里那道素色身影,大步走过去。甲叶不响了,马蹄不响了,只有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
符皇后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柴荣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把那枚旧玉扳指递过去:“陛下……”
柴荣没接。
“留著。”他说。
符皇后一怔。
柴荣看著她:“朕说过,回来换。现在朕回来了,扳指不换。”
符皇后攥著扳指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很轻:“臣妾……”
柴荣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上有印子,是攥扳指攥的。“走吧,”他说,“咱们回家。”
城门口,百姓们看见这一幕,不知谁喊了一声“陛下万岁”。声音炸开,此起彼伏。有人使劲往前面挤,想看看皇帝长什么样。柴荣没停步,只是偶尔侧头,看看路边的百姓。
垂拱殿。
刘词、张永德、韩通、赵匡胤、曹彬、潘美等人分列两行。殿內安静,烛火一跳一跳的。冯道没来,柴荣问起,旁边人说太医说令公身子不大好,柴荣眉头微皱,没说话。
他坐御座,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不高:“太原已下,北汉已灭。但天下未平,诸位不可懈怠。”顿了顿,“今日只一件事——赏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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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德上前,展开册子,高声宣读:
“石守信,追赠忠武军节度使、太尉,諡忠壮。其子石保兴,入幼武营,由大周抚养。”
殿內安静了一瞬。
“符彦卿,加食邑一千户,赐实封三百户,赐號推忠协谋功臣,赐繒彩、鞍勒马,命归本镇,以固北疆。”
“刘词,授太子太师、枢密副使,赐號推忠佐理功臣,遇朝会可赐座,不须常朝。”
“张永德,加检校太尉,赐號推忠协谋功臣,钱三百千,绢二百匹。”
“韩通,加检校太傅,赐號推忠协恭功臣,钱二百千,绢一百五十匹。”
“李重进,加检校太保,赐號推忠翊戴功臣。”李重进、刘继业二人皆不在汴梁,遥授。
“史彦超,授华州节度使,赐號推忠翊戴功臣。”
“向拱,授义成军节度使,加河东行营前军都监,赐號推忠协恭功臣。”
“刘继业,加忠武將军,钱一百千,绢八十匹。”
“赵匡胤,擢殿前都虞候,赐號翊卫功臣,钱一百五十千,绢一百匹。”
“曹彬,擢枢密承旨,钱一百千,绢八十匹。”
“潘美,擢枢密副承旨,钱一百千,绢八十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