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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通济始兴(求追读、求收藏)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透,崇政殿的炭盆就烧上了。

柴荣已经打完了两遍养生功。

他收势站定,吐出一口浊气,身上微微发热,额头渗出些许细汗。韩通站在门口,手里端著茶盏,等他练完了才敢进来——怕被拉著一起练。

“陛下,茶。”

柴荣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嘴,刚好。他又喝了一口,放下茶盏,说:“去把竇仪叫来。”

韩通愣了一下:“陛下,竇翰林——”

“叫来。还有孙海,让他也来。”

韩通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小符氏添好茶水放在桌案上,轻声问:“陛下,要臣女做什么?”

柴荣看了她一眼:“你留下。今天的事,你也要听。”

小符氏安静地站在一旁,神色从容,不急不缓。柴荣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竇仪知道柴荣召见,来得很快。他四十出头,清瘦,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走路不紧不慢,袍角纹丝不动。

他是柴荣潜邸旧臣,翰林学士,这几年一直在修律法、擬詔令,从没被单独召到崇政殿议过事。进门时,他扫了一眼小符氏,又看了一眼韩通,心里有些疑惑,但没问,规规矩矩行礼。

孙海来得慢些。他从登州赶回来没几天,脸上还带著海风吹出来的黑红,手粗得像树皮,站在竇仪旁边,两个人像两个世界的人。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短袄,靴子上还沾著泥,进门时还犹豫了一下。

柴荣让他们坐下,开门见山:

“朕要成立一个商社,直属於朕。不受宰相管,不归户部帐,不听御史查。朕叫它『大周通济社』。”

韩通站在门口,嘀咕了一句:“陛下又要搞什么新花样?”

柴荣看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个商社办好了,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他心想:朕要是跟你们说,后世有人供朕当財神爷,你们怕是更不信了。

韩通闭嘴了。他跟了柴荣这么多年,知道皇帝说这种话的时候,最好不要接茬。

竇仪端坐著,没说话,等柴荣往下说。孙海搓著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柴荣拿起笔,在绢帛上写了一个字:“通济。”他的字不算好看,但有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通商济民,通財济国。”他放下笔,看著面前的三个人,“朕当年在江陵贩过茶,做生意的事,也略懂一些。大周要打仗、要削藩、要养兵,光靠田赋不够。得自己挣钱。”

他看著竇仪:“竇仪,你在翰林院待了好些年,学问好,人也稳重。朕信得过你。”

竇仪拱手:“陛下过奖。”

柴荣说:“不是过奖。朕要你管谍报司。”

竇仪愣了一下。谍报司?他是翰林学士,修律法、擬詔令,从没想过皇帝会让他管这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柴荣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总社让小符氏统著。她心细,朕信得过。”

小符氏愣了一下,手里倒水的茶壶晃了晃,茶洒了一点出来。她赶紧把茶盏放下,低头说:“陛下,臣女——”

柴荣打断她:“你只管把消息收好、分好、记好。其他的,不用你操心。各分社的帐目、情报,都匯总到你那儿。你姐姐身子刚好,別让她操劳。”

小符氏低头:“臣女领命。”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手已经不抖了。

柴荣又说:“贸易司,朕自己掛名。朕当年在江陵贩过茶,跟商人打过不少交道。”

韩通站在门口,搓著手,嘀咕道:“陛下,您真贩过茶?”

柴荣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朕生下来就是皇帝?先帝当年在鄴城时,家境可不宽裕。朕十几岁就跟著商人去江陵贩茶,走南闯北,一担茶一担茶地卖,才把家里的用度撑起来。后来先帝在河东做枢密使,整日忙於军务,家里的事全扔给朕管。朕没钱,只能自己挣。”

他顿了顿,语气鬆了些,像是在回忆:

“那时候年轻,推著独轮车,从鄴城到江陵,一趟要走一个多月。车上是茶叶,满满当当,几百斤重。路不好走,逢著下雨,泥地陷轮子,推不动,就得扛。有一回在邓州,雨下了一夜,路全毁了。朕推著车走了三十里,车辙压进泥里,一条沟拖了十几里。后来当地人管那条路叫『柴家沟』,说是朕的车軲轆碾出来的。”

韩通听得入神,挠挠头:“那后来呢?”

“后来生意做大了,不用自己推车了。”柴荣笑了笑,“从江陵运茶到鄴城,一趟能赚几百贯。当地百姓给朕起了个外號,叫『柴大朗』——说朕卖茶实在,秤头足,从不缺斤短两。那些年,朕挣的钱,够先帝养半个枢密院。”

小符氏站在一旁,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微眯带著笑意。

孙海搓著手,心里头热乎乎的,他头一回听皇帝说这些事,说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小贩。可不知怎么的,他听完只觉得这样的皇帝,比坐在御座上发號施令还让人心里踏实。

竇仪端坐著,嘴角微微动了动。他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脸上的神色比方才更柔和了些。

韩通挠挠头,嘿嘿笑了:“那陛下推车的手,现在握著笔、握著刀,倒也都没耽搁。”

柴荣也笑了:“推车的手能握笔,贩过茶的人也能治国。你信不信?”

韩通不说话了,脸上还掛著笑。殿內几个人都带著笑意,连炭盆里的火苗都跳得比刚才欢实些。

柴荣砖头看向竇仪:“谍报司的事,朕想过了。各镇节度使,朕不放心,朕若想削藩,他们在想什么、做什么,得有人盯著。还有南唐、吴越、西蜀、契丹,朕要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竇仪沉默了一会儿,拱手:“臣领命。只是——臣没做过这个,怕做不好。”

柴荣看著他:“你在翰林院待了好些年,学问好,人也稳重。朕在潜邸时就知道,先帝当年要屠兗州胁从,满朝没人敢说话,你找冯道、范质一起进諫,救了几万人的命。朕要的就是你的『有执守』。”

竇仪沉默了一会儿:“陛下,臣有执守,可密谍的事——”

“朕知道。”柴荣打断他,“密谍要心狠,要灵活,有时候还要杀人。这事让一个没底线的人去干,迟早变成祸害。朕用你,不是要你丟掉执守,是要你守住两条:一是情报不能假,不能为了邀功编瞎话;二是该杀的细作,绝不手软,但拿不准的,先扣下,查清楚了再定。现在这个世道,人命是贱,但在朕这里,每一条都金贵。”

竇仪怔了一下,隨即郑重行礼:“臣明白。臣要做的,是把刀磨快,不是把刀乱挥。”

柴荣点了点头:“朕信你。”

柴荣又说:“海务司归你孙海来管。你在登州跟海商干过,懂海船。以后商社的海船、港口、海路,都归你管。朕要的不只是卖茶叶,还要从吴越买船、从高丽买铜、从日本买白银。你心里有数。”

孙海赶紧跪下:“臣领命。”他磕了个头,站起来,又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了。

柴荣又说:“各镇分社的人,先从禁军退伍老兵里挑。不过得分开——去南唐的,挑南边出身的,懂南边的口音,知道南边的规矩;去契丹的,挑北边出身的,最好在边镇待过,见过契丹人长什么样。两边的事不一样,人也不能混。”

竇仪问:“陛下,这些人谁去挑?”

柴荣想了想:“让张永德去挑。禁军里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先挑一百人,挑好了,教他们三个月就派出去。”

竇仪又问:“这些人,要教些什么?”

柴荣想了想:“先教认路、认人、记帐本。去南唐的,学南边的规矩;去契丹的,学骑马,再学几句契丹话。这些是入门。”

他顿了顿,语气鬆了些:“等人都挑好了,朕亲自去给他们上一课,教教他们怎么当密谍。朕当年走南闯北做生意,什么人没见过?有些法子,比他们现想的好用。”

竇仪点头:“那臣先挑人,挑好了报给陛下。那分社的掌柜,用什么人?”

柴荣想了想:“从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吏里挑。有才干、没根基的,只能靠朝廷的。这样的人,用著放心。”

竇仪点头,心里暗暗佩服。皇帝把什么都想在前头了。寒门出身的人,没有家族势力撑腰,只能依附皇权。用这样的人管分社,比用那些世家大族的人可靠得多。

柴荣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雪还没化完,院子里光禿禿的,几棵老槐树戳在那里,像几根没处安放的骨头。风吹过来,带著一股子寒气,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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