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春风已经暖了,吹在脸上又软又暖,不像冬天那样刀子似的。
可北方这个时节就是这样——外面是暖和的,屋里还凉丝丝的,得烧著炭盆才舒服,福寧殿里炭盆烧得正旺。
柴荣趴在榻上,闭著眼睛,背上搭著一条薄毯。
周芷蘅在榻边,双手按在他后背上,缓缓推拿,力道不轻不重。昝怀恩坐在一旁,手里捧著一卷医书,不时抬头看一眼她的手法,微微点头。
“肝俞、胆俞这一带,再重一分。”昝怀恩说。
周芷蘅依言加重了力道。
柴荣“嗯”了一声,没睁眼。
昝怀恩放下医书,起身走到榻边,伸手在柴荣背上按了按,又退回去坐下。
“芷蘅的手法已经熟了。陛下放心,再过些日子,她就能独当一面。”
柴荣睁开眼睛,偏头看了周芷蘅一眼:“学得怎么样了?”
周芷蘅轻声答:“回陛下,外公教的推拿手法,臣女已经学了七八成。”
柴荣“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昝怀恩捋著鬍鬚,慢悠悠地说:“陛下的脉象,比上个月又稳了些。心肺之气已通,肝鬱之结渐散。老臣说过,外治之法,重在持之以恆。”
“陛下这大半年来坚持养生功、推拿,又有熏蒸、刮痧,效果比老臣预想的还要好。”
“以前陛下有时会胸闷,如今能在校场上跑马了。”
柴荣问:“还要多久才能完全断药?”
昝怀恩想了想:“陛下现在也已经不怎么喝汤药了,用的都是外治法。再调养半年,连外治法都可以减少。往后只需每日坚持养生功,饮食有节,便能无大碍。”
柴荣“嗯”了一声,又问:“冯道的身体怎么样了?”
昝怀恩说:“冯令公底子好,虽然年纪大了,但这些年调养得当。臣给他用了一套温补之法,配上每日这些外治法,如今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再过些日子,就能恢復如常。”
“今日一早,臣去看过他,他正在院子里散步,走了好几圈,气色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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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荣问:“文伯先生呢?”
昝怀恩笑了笑:“王大使那边,臣的弟子一直跟著。他比冯令公年纪轻,底子也好,虽然操劳些,但精神不错。臣给他开了几副药膳,让他每日服用,再配上外治之法,应该无大碍。”
“前几日弟子来信,说王相公胃口很好,睡觉也踏实,只是瘦了些,不碍事。”
柴荣点了点头,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周芷蘅退到一旁,递上热毛巾。柴荣接过来擦了擦脸,披上外袍,走到窗前。
窗外的槐树发了新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来,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柴荣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对门口当值的马仁瑀说:“明日召集枢密院、中书省,还有三衙的將领,到崇政殿议事。”
马仁瑀应了一声:“陛下,议什么事?”
柴荣说:“议契丹。”
......
第二天,崇政殿。
炭盆烧得正旺,殿內暖意融融。
魏仁浦、范质、王溥、韩通、张永德、潘美、杨业、孙海等人陆续到齐,分坐两侧。
柴荣坐在御座上,扫了一眼殿內,开门见山。
“先南后北之策已定,朕决意南征。”柴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南征不是一年半载能打完的。这期间,契丹若趁虚南下,朕当如何应对?”
殿內安静了片刻。
魏仁浦先开口,他是枢密使,掌管军务,对边防最熟: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固河北边防。契丹骑兵来去如风,若不能御之於外,则河北百姓必受涂炭。”
“可在瓦桥、益津、淤口三关增兵设防,除了在三关增兵设防,还应在边境沿线多筑堡寨,大大小小,棋布星罗。”
“大寨屯兵,小寨瞭望,彼此呼应,互为犄角。契丹骑兵若来犯一处,邻寨闻讯可即刻驰援,使之首尾难顾。”
“如此,方能以点控面,將防线连成一体,不让敌军有隙可乘。”
“此乃当务之急,刻不容缓。”
柴荣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永德接著道:
“臣附议。臣在军中这些年,深知骑兵之利。契丹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之精,非我中原士兵可比。”
“若与之野战,胜算不大。唯有据险而守,以静制动,方为上策。”
潘美也站起来:“去岁太原大捷后,陛下已命魏王与李重进在沿线广筑大小堡寨,在忻口、雁门等关键节点修堡,这些寨垒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臣以为,还可在此基础之上,继续修堡,与瓦桥、益津、淤口三关互为犄角,形成一道从关隘到堡寨、从前线到后方的完整防线。”
“如此一来,契丹若大举来犯,有坚城雄关挡其锋芒;若是小股袭扰,便以堡寨群起而困之,层层阻击,使之首尾难顾,必不敢轻易南下!”
韩通也说道:“平日里,可以各寨的巡逻队隨时监视契丹人的动向;一旦有事,就近的寨子可以迅速驰援,远处的关隘也能出兵合围。”
“各堡寨之间还需多多存放一些『一窝蜂』。契丹人仗著马快,若敢衝过来,便先用火箭劈头盖脸打他一阵,让他们尝尝这火器的滋味,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这样契丹人最怕的,就不光是我们的一两座坚城,而是走到哪儿都碰上寨子,打哪儿都像打在棉花上,处处受制,自然就不敢南下了。”
王朴捋著鬍鬚,缓缓开口:“几位所言皆是正理。但臣以为,光靠守,守不住。契丹骑兵机动性强,若只在边境设防,他们可以绕过关隘,从別处突入。”
“臣以为,还需在边境屯田养兵,以守为战,以战养守。兵农合一,既能自给自足,又能隨时应战。这件事臣已经在擬章程了,过几日就能呈给陛下。”
柴荣看向杨业:“杨將军,你怎么看?”
杨业站起来,抱拳道:
“陛下,之前陛下让臣集中挑选骑兵,臣已经挑好了三千人。都是各镇最精锐的,马术、箭术、刀法,样样不差。”
“臣亲自带他们练了这些时日,如今將士之间操练的差不多了,已经能拉出去打仗了。”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臣精挑细选出来的,有的在太原就跟了臣,有的是从禁军里挑的,个个能骑善射。”
柴荣问:“这三千骑兵,能不能出塞袭扰契丹后方?”
杨业说:“能。臣在太原时,常年与契丹人打交道,知道他们的底细。臣麾下还有小部落降兵,可知草原路线,也知道哪里水源。”
“臣到时边打边探草原上的情况,契丹大部落的位置、草场的分布,輜重不多带,也可如契丹那般来去如风。”
“契丹人虽然骑射精熟,但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的部落分散,草原广阔,后方空虚。若能有一支精骑深入草原,烧草场、抢牛羊、杀部落的首领,他们后院起火,自然无力南下。”
柴荣点了点头,没立刻表態。
他扫了一眼殿內眾人,忽然问:“冯相公身子已是好些了,可请来了?”
殿內安静了一瞬。
王溥和范质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魏仁浦微微点头,张永德若有所思。
內侍应声出去。
不一会儿,殿门再次打开,一个苍老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冯道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进崇政殿。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朝服,头髮花白,但眼神清明,脚步虽慢,却走得稳当。
他已有半年不曾上朝,身体刚刚好转,脸色还不错,精神也很好。
殿內眾人皆是一愣。
魏仁浦起身相迎,范质让出座位。
柴荣示意他坐下,说:“冯相公身体好些了?”
冯道拱手:“托陛下洪福,老臣已无大碍。昝神医的医术確实高明,老臣这条命,是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养了大半年,总算是能下地走路了。”
柴荣点了点头,说:“冯相公历经五朝,见多识广,对契丹之事,有何高见?”
冯道没有立刻回答。
他拄著拐杖,缓缓站了起来,才开口。
“陛下,老臣在契丹待过,深知其虚实。”冯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契丹看似强大,实则內部隱患重重。他们最大的弱点是——既想学汉人的制度,又怕失去草原的根基。”
柴荣问:“何出此言?”
冯道说:“契丹立国之初,耶律阿保机就模仿中原制度,建官署、立年號、制文字。”
“但他的继承人耶律德光,在位期间连年南征,耗费国力,最后死在回师途中。”
“如今的辽主耶律璟,昏庸残暴,酗酒嗜杀,朝政混乱,人心离散。这样的辽国,看似强大,实则外强中乾。”
王溥插话:“冯相公的意思是,契丹不足为惧?”
冯道摇了摇头:“当然不是,而且我大周此时还不能与之硬拼。但若能找准他们的软肋,用软刀子慢慢割,就能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柴荣问:“何谓软刀子?”
冯道拄著拐杖,缓缓说道:
“第一,断其市易,绝其资粮。”
“契丹人不產茶,不產铁,不產丝绸。这些东西,全靠南方供给。陛下可將茶叶、铁器等列为禁运之物,不许一粒铁、一片茶流入契丹。”
“沿边榷场,只准以马易茶,以马易铁。他们想要茶叶、想要铁器,只能用战马来换。”
“禁运加榷场,两条腿走路。契丹人不傻,但他们的权贵要喝茶、要铁器,这生意,他们不做也得做。”
“这便是以我之有余,易彼之不可或缺。”
他顿了顿,继续说:“禁运不能只禁茶叶。铁器、铜钱、药材、烈酒,凡契丹所需,皆可列为禁物。他们在幽云十六州的產出,不过是些粗盐和皮毛,值不了几个钱。”
“长此以往,他们的国力便会日渐空虚。与此同时,让商社在边境设点,高价收购幽云十六州的粮食和生铁,把契丹的钱粮慢慢抽空。一进一出之间,契丹的国力就会一点点被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