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份那一栏的数字从一变成了十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到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位置,指向人类从未熟悉过的时间。
往年都会进行庆祝的钟鼓楼也没有敲钟,敲钟人呆呆地看著手机上的数字,忽然觉得新年钟声的仪式在这一刻显得荒诞而多余。
时间仿佛变成了人类无法標记的东西。
当十三月来临时,当暴雨从天幕降下时,全世界的人们在做什么?
十二点零一分。
美院的学生方明朗正在和同学们在包间里放肆地唱著歌,歌声悠扬,调子欢快,在酒精和荷尔蒙的作用下,他们並未注意到变动的月份,依旧在碰杯和笑声中走向这一切。
美好如梦的灯光晃动,直到某个人尖叫一声,“你们快看网上!看你们手机的时间!”
方明朗狐疑地放下话筒,走过去拿起自己的手机,在看见上方的十三月后,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醉意全无。
无数条推送消息占据了他的通知栏,『末日』、『千年虫』两个词瞬间成为了热搜词。
“快,快给家里人打电话!”
“这是什么恶作剧吗?”
渐渐地,包间里的歌声变成了各种各样的手机铃声,不止他们,隔壁的、整个ktv乃至这栋楼,都响起了断断续续的脚步声,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出奇一致地,从各个房间跑出来的人们,脸上都带著惊慌与恐惧。
咚咚咚!噠噠噠!
十二点零二分。
林业正在警卫亭里值夜班,自从加入异调所並通过培训考核后,他並没有如愿以偿地参与进异常事件中,而是以调查员的身份干起了土木工程的活。
在荒郊野外和其他的调查员、政府人士一起建屋子,说是楼屋都有点夸大了,其实只是一堆铁皮堆起来的建筑,在雾里望去,就像码头的货柜一样。
这项工程在前两天完工,之后陆陆续续有人搬了进来,而林业也没忘关注网上的事,再加之异调所在这里秘密修建的避难所,不难想到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意外而来的大雨和变动的时间还是让他惊慌失措。
咚咚咚咚咚!雨滴又大又密,砸在岗亭的铁皮顶上,声音连成一片,分不清点与点之间的间隙。
岗亭外,雾和雨搅在一起,两种灰白色互相吞噬,最后变成一种从未见过的、介於水和汽之间的半透明流动幕布,望著大雨,林业庆幸这里做了防水工程,不然这些天的努力恐怕都会被这场雨毁掉。
他拿起手机,刚想联繫陈墨和其他队员,眼中的世界却突然模糊,不止如此,耳边也传来源源不断的蚊虫飞舞声。
紧接著,是像青蛙卵一样的透明色水泡在他的皮肤上生长出来,密集程度不亚於蕁麻疹患者……疾病,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疾病!
好痒!好痛!
林业面色苍白地伸手按住水泡,瘙痒难耐之下,是另一种渴望暴雨的衝动,此刻的林业,就像一只步入死亡的螳螂,渴望著水,渴望著外界的倾盆暴雨。
砰!
林业丟下手机,推开门躺在被暴雨冲洗的大地上,全球各地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出现了和林业相同的病症,变得无法离开暴雨。
同一时刻,异调所秘密建造的地下避难所內,厚重的铁闸门紧紧闭著,持枪的士兵守在门口,提前转移的人群按照年龄和性別被分到了不同的区域,这里主要是小孩和老人,以及医生、维修工一类的人。
通讯被隔绝,哪怕是士兵也只能通过对讲机来接受指令,这里存放著足够三千人生活半年的物资,每一天每一个人都定时定量地领取物资。
某个角落,夏怡裹著毯子,周围是和她一样同样处於恐慌中的孩子们,她紧紧攥著蔬菜罐头,几乎快要像其他孩子一样哭出来了。
“哥……你在哪……我害怕……”
无人在意他人的感受,只有不断走动以维持秩序的士兵在看见她们落泪后,会留下一颗糖果安慰。
但是,即便在进入避难所之前已经提前注射了疫苗,还是有人出现了异样。
一对老年夫妇在惨叫之后突然倒地,脸上裂开口子,冒出了巴掌大小的透明翅膀,嗡嗡嗡像苍蝇一样扇个不停。
周围人一鬨而散,士兵们则纷纷上前,击毙了变异者,面对这並不在隔离手册之中的情况,这处地下避难所的最高指挥官也不由得面露难色,他让士兵继续维持秩序,自己则走到一个角落,拿出手机。
屏幕里,所有软体都被刪除,只剩下ot系统还留在手机里,此刻的时间已是十三月一日的零点过二分。
几天前就已从异调所那里接受的指令,在看见异常的时间后,指挥官只有些许不安,他打开ot系统,正要上报发生在异调所秘密修建的17號避难所內的异样,打字的手却忽然停住。
是我眼花了吗?指挥官狐疑,盯著自己指甲盖上的透明虫翼,所注视的一切都变得五顏六色起来,视线被挤压,一丝血从指挥官的眼中流出。
旁边,传来一位士兵的大叫:“长官,你,你……”
指挥官僵硬地转过头,才惊觉自己已经看不清士兵的脸了,一团苍蝇绿占据了他的视野,並在逐渐扩大。
“喂,我是不是变得和刚才的那几个人一样了?”指挥官心里一凉,望向那些拿枪指著自己的士兵。
“是……”
“呼……”指挥官心死般地盯著他们,隨后又伸手摸向自己的面部,果然,像蜻蜓翅膀,像苍蝇翅膀一类的巨大器官突破了他的皮肤,从后槽牙的位置,从鼻樑的位置,从眼侧的位置纷纷冒出,霎时间,鲜血涓涓流下。
指挥官愣了愣,维持著仅存的清醒说道:“喂,我要离开这里,別杀我,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他试图求饶,但刚往前走一步,下级就呵斥道:“別动!”
显然,他们已经將指挥官视作了『非人类』。
砰砰砰!
十二点零三分,时间又走过了一小会儿。
某处医院里,数十人贴著窗户,望著外面冲刷雾气的大雨,他们本来被拘束带绑在病床上,但在十三月来到时,时日无多、被视作潜在威胁的病人们纷纷痊癒,轻而易举地突破了限制。
昔日里那些看护他们的医生和护士被几拳撂倒在地,一支负责维护这家医院的调查员小队也没能倖免。
哗啦!
“啊!!!抢劫了!”
玻璃碎裂,医护工作者的尖叫传遍一楼,二楼,三楼……病人趁著混乱衝进了库房,平日里那些让他们倾家荡產的药物,现在却唾手可得。
“自由了!我们自由了!”
好几个病人衝到大雨之中,张开双臂朝著天空大喊。
被病痛折磨的身体,在这一刻大口呼吸著重获新生的空气。
“喂,你们在干什么!快把东西放回去!”
王国荣被几个病人团团围住,握枪的手在不断颤抖,明明刚才都还好好的,就上个厕所的功夫,医院就变得混乱无比。
“警官,开枪啊?”光头病人囂张地指著自己的脑袋。
“怕啥?之前不让我们出院,一直关著我们,怎么现在不继续关了?”又有病人嗤笑道。
“这是为了你们好!”王国荣额头青筋暴起,“你们知不知道最近外面有多乱!”
“哈哈哈哈!”
眾人鬨笑,一步步逼近。
哗哗哗。
破碎的玻璃窗飘进来数不清的雨丝,打落在光滑的瓷砖地面上,几道人影贴在一起,紧接著是挥舞而下的拳头,朝著这个不愿意开枪的男人释放多日以来积压的不满。
在十三月来临之后,世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各国的高层纷纷沉寂,任由一切在暴雨的滋养下野蛮生长。
美国,华盛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