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柔弱声音拉回许生思绪。
是瓷小妹探出精致小脸,眼神楚楚动人的在恳求他。
喂喂喂,退一万步讲。
你们好歹能住解妖集里,而我才是真正的露宿街头,喝西北风!
“那就只能卖……”许生想了想,故作嘆息。
“我也不想被卖掉。”
瓷小妹听见『卖』这个字眼,立马又把小脸埋进了姐姐怀里。
见小妹受委屈,瓷二姐立马从地上爬起来,指著许生鼻子骂道,“许生,你个王八蛋!”
“好了,好了,別闹了。”大姐再一次出声安抚情绪。
“姐姐,你怎么老是帮他啊,你该不会是喜……”二姐见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站自己这头,委屈极了,抹著不存在眼泪,继续闹道。
“打住。”
大姐葱白如玉的食指抵住二妹的嘴唇,轻语。
见妹妹老实了,又扭头对许生说:“许生,房租的事情,你也別老是一个人想办法了。古韵轩本也不是你一个人归宿,我们大家都可以帮忙的。“
话到这,瓷大姐身形一转,霓裳一挥,朝著屋內更宽阔的地方,问道:“大家,说是不是?”
剎那间,屋內七上八下的物品都如活生命般活了过来。
古画啊,玉壶啊,绣球啊,竹椅啊……等等,全都齐声声应道。
这些都是从《解妖集》里,幻化出来的妖怪。
“是!”
瞧见这番闹腾的景象,许生嘴角微不可察的上扬了几分,心里莫名暖暖的。
“各位听我说。”
许生起身,走向屋內广阔处,摊开胸怀。
“虽然我许某人现在视钱如命,但我也早已把你们当成自己的家人了。”
“若不是大家陪伴,我也许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许生一边说道,一边毅然抱拳,冲四周行礼。
“大家是我朋友,也是我的恩人。”
“如此,我又怎么敢背叛你们呢?那样我一定会遭天道谴责的,以我现在的道行,雷劫下来,怕也只有灰飞烟灭的下场。”
“那你刚刚为什么还要说卖?!”瓷二姐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所以狠狠补刀。
许生闻言轻挑眉,淡然一笑,抽得一扇,寻椅一靠,顺势而坐。
哗——的一下。
摺扇全然展开,但还未动,已有微风徐来,令人心生愉悦。
“卖,当然还是要卖。”许生开口。
“姐,你看他?”瓷二姐一脸震惊地看姐姐。
“二妹,別急,耐心。”瓷大姐神情淡然,探手拍了拍二妹肩膀,目光全然不在她身上。
“不过,我们只卖艺,不卖身!”
“哈哈哈,这是什么意思?有趣有趣。”不远处,木勺子一番变化,竟化作了一个小男孩的模样,抱著光脚丫像不倒翁一样晃动起来。
“那我就简单说明一下吧,大家来到这座城市的时间也不短,应该也发现,现在外面的情况早不是你们记忆中的模样了。若是你们还要执拗原本习性,那只会平添不少麻烦,甚至是给大家带来危险。”许生合上扇子,面色凝重的在房中踱步。
一听到危险两字,立刻就有小妖抱头惊呼起来。
“人类的確可怕,前几年有人类想要挖走山君的躯壳,山君不同意落石惩罚了几个人,然后他们就用一个大傢伙把山君贯穿了一个洞!再后来,山君就再也没说过话了!”
“是啊,城里那条老护城河的水灵姐姐不也是这样?前些年,人类嫌弃河水太浅又淤塞,想把它填平盖房子!水灵姐姐气不过,夜里就悄悄让河水漫出来,浸湿了工地地基想阻拦他们。结果……结果那些人开来好几台巨大的抽水机,日夜不停地抽!硬是把姐姐棲身的源头水脉给抽断了根!从那以后,別说漫水了,水灵姐姐连维持人形都做不到了,现在只能化作一团薄薄的水汽,在河道废墟上飘著,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哎~?那岂不是,不能出去玩了?”又有小妖惊恐提问。
许生想了想,自然也知道妖精是在说,人类施工挖隧道的事情。
但这世道亦是如此,人怕妖怪,妖怪也怕人。
想寻找一条和谐共生的道路很难。
但路终归是要走出来的。
“话虽如此,但也不必太过悲观。”许生拍拍手,示意大家听他说,“据我观察,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但也同样也是一个最好的时代。坏的是,我们失去了很多,甚至连生活自由都遥不可及。但好在只要我们有足够多的钱,足够大的地位,我们依旧可以办到很多事情,甚至还可以做到曾经做不到的事情。”
“有钱,就可以出去玩吗?”
那小妖显然心智並不高,但许生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也是语重心长补充道。
“当然啦,合理的事情当然包括可以出去玩,没有危险的那种。”
“所以,答案显而易见了——”
“我们现在的目標是?”
许生扇尖抵住头,闭眼,竖起耳朵,示意大家一起说出答案。
“赚钱!”
大家心领神会,不约而同地开口道。
“错!”
许生猛然睁眼,开扇打住,那模样像极了,马上要教训说错话小孩的家长。
眾妖疑惑,纷纷探头。
“赚钱,这个目標太肤浅了,那只能叫做我们实现目標的第一步。”
“而我们真正的目標是看世界,一起看世界,就和大家一起从乡土来到城里一样。”
“重要的是大家一起……”
许生这一句话放的很轻,轻的像母亲手中的针线,把前面所有的情感以及话语织成了一件保暖的衣服披在大家身上。
安静片刻。
瓷大姐率先鼓掌。
隨后,大家迸发欢呼,一直念叨著『一起,大家一起』之类的话语,活脱脱和一群儿童没什么区別。
瞧见此番光景,许生觉得这才像家,他也不是孤儿。
“所以……我们要怎么赚钱?”
一只仅有拳头大小,通体毛髮为金色,眼睛同样也亮闪闪的小猴子突然冒了一句。
其话语好似被一盆凉水落了下来,热闹的场面瞬间冷却。
小猴子察觉到不妙,受不了大伙忽然匯聚而来的目光。
竟奇蹟般缩小,化为一缕烟藏进了毛笔筒里。
“要是只靠我的话,那赚钱確实很难很难,但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我还有大家……我们是一个集体,一家人!”许生走到书法台旁边。
“那我们要怎么做?”
“很简单,发挥各自所长就好了,就比如……”
许生淡然一笑,不急不躁,轻叩了几下书案。
刚刚消失的小猴子又似听见召唤一般,化形出来,跪在砚台旁,捧著墨锭开始研磨。
“墨猴!”
许生抬手一声,嚇得小猴子一激灵,以为要被训斥,害怕得合上眼睛。
“它能研磨出上好的墨,和有学识的笔童配合下,就能题出相当漂亮的诗词,这可以换钱!就卖给那些书法收藏家们!”
在许生的轻抚中,受到惊嚇的墨猴再一次睁眼,眼里流淌著亮光。
“而纸鳶,它能飞得很高很高,而且也更灵活,这能让我们在风箏比赛上,获得名次,拿到奖金……“
“…………”
屋內的妖怪眾多,此时都听得津津有味。
许生记得每个小妖的名字,以及它们的长处,乃至性格。
並因材施教,一口气举了很多很多例子,为大家描绘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未来,打下一枚定心针。
毕竟,出门在外。
不会给员工画大饼的老板可不是好老板!
瓷小妹若是学生,那她一定属於上课十分专心的孩子,接连听了老半天,发现许老板没提到自己,便有些慌了神,便问:
“许哥哥,那我呢?我又能做些什么?”
许生闻言,竟有一时语塞。
“我是不是没什么用啊?”
小妹瓷白的眼角蕴育著某种亮光。
这在妖里,十分少见。
看得许生有所触动,出声安慰。
“怎么会呢?我只是暂时没想好罢了。”
许生探手,想要摸头。
瓷小妹侧脸躲过,像极了家里那任性的妹妹傲娇道。
“不听不听。”
“你可是我们这里的大明星,光是你这张漂亮的脸蛋,就能给我们间接性地拉不少顾客了。”许生哄道。
“那不是花瓶吗?小妹,不想当花瓶。”瓷小妹依旧不高兴。
许生有些头疼。
“老板,这几个瓷娃娃怎么卖?”
今天,女学生的话再一次一闪而过。
这给了许生灵感,他拍手称绝。
“有了!”
“快讲讲是什么?!”
瓷小妹闻言,一惊,急得抬起袖霓裳,上前靠近一步,优雅端庄,恰似正演出一场舞台剧,惹人怜爱。
“竟然大家都很喜欢你们,那你们能不能用粘土或者什么材料,捏出自己的模样?然后,我们可以当手办或者装饰品卖出去。”
“有材料的话,我们可以试试,但不保证能成功。”瓷大姐接话道。
“那就这么办,材料的话,交给我就好了。”
许生很看好这桩买卖,也非常看好瓷家三姐妹。
毕竟在妖怪里,双手五指分明的可不多,更別说像三姐妹这样不急不躁能沉得下气的了。
之后,许生又花了些时间,给大家做思想工作,定製了些家规,免得到时候乱了套。
规矩不多,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和他一起出门做任务,一定一定要听他指挥!
忽地。
屋內传来低沉的警报声。
“各位单位请注意,各单位请注意,有人接近有人接近!”
是门外石狮子传来的报信。
每当有情况,他们就会像这样通过屋子来通知。
“各——就各位。”
许生抬手一声令下。
大家纷纷意会,物归原位,一动不动,变成了难以察觉的装饰品。
好似正在玩一场名叫『一二三木头人』的童趣游戏。
而这场游戏。
大家一起玩过很多次了。
“开门。”
门扇自己打开,让夕阳漫进来。
“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