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姑姑说得对!”
她一溜烟跑过来,蹲在李隆基另一边,义愤填膺,“那个熊羆浑身血腥气,粗鄙不堪,大字都不识几个,哪里配得上姑姑?”
“你怎么知道他不识字?”李隆基瞥了她一眼。
“他那个样子,一看就不识字!”寧国振振有词,
“而且他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原来就是个部曲,被发配的家奴。姑姑是大唐的公主,嫁给他简直是……是……”
“是什么?”
“是牛嚼牡丹!”寧国想了半天,憋出了这么个词。
万春从袖子里抬起头,被她逗得破涕为笑:“你从哪学的这个词?”
“从百姓嘴里听得。”寧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李隆基看著这两个丫头,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你们啊……”
就在这时,县衙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先是远处隱约的马蹄声,然后是城门方向的骚动,紧接著,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从城门口朝县衙方向涌来。
“郭將军回来了!”
“郭將军回来了!”
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整个新平县城都在震动。
李隆基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缓缓站起身来。
万春和寧国对视一眼,同时朝县衙大门跑去。
……
县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李亨带著百官站在台阶上,建寧王和广平王立於两侧,禁军在街道两旁列队。
百姓们涌上街头,踮著脚尖朝城门方向张望。
万春和寧国挤在县衙门廊的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城门洞开。
一面大旗率先映入眼帘,紧接著是黑压压的骑兵,铁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寒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整齐划一,如同擂鼓。
后面是步卒,长槊如林,虽然甲冑残破,但队列齐整,杀气腾腾。
再后面是扛著竹枪扁担的青壮,以及数不清的百姓,推著板车,挑著担子,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五百人出去,数千人回来。
大旗之下,一骑当先。
万春终於看清了那个人。
他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甲冑满是刀痕和箭孔,左臂缠著染红的麻布,浑身是伤,浑身是尘。
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坐在马上如同钉在那里,纹丝不动。目光沉稳,不卑不亢,嘴角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像她想像中的熊羆。
没有凶神恶煞,没有暴戾之气。
倒像是……
万春公主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
他就那么骑在马上,从城门口一路走来,街道两旁的百姓朝他欢呼、哭泣,他只是微微点头,不骄不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的经歷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姑姑。”寧国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有些发虚,“熊羆……好像跟咱们想的不太一样。”
万春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追隨著那道身影,从城门口一直追到县衙台阶前。
郭威在台阶下勒马,翻身下马。
动作乾脆利落,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百官,落在台阶上的李亨身上。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门廊的柱子。
万春来不及缩回去。
四目相对。
只有一瞬。
郭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但万春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猛地缩回柱子后面,背靠著冰凉的石柱,胸口砰砰直跳。
“姑姑?”寧国凑过来,“你脸怎么红了?”
“没有。”万春的声音又快又急,“太阳晒的。”
“可是咱们在阴凉处……”
“你闭嘴。”
寧国识趣地闭了嘴,但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柱子外面,郭威横臂沉肩,声音洪亮。
“臣郭威,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