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子词虽难登大雅之堂,但这首却是足以流传千古的传世之作。
如此佳作偏偏是一首讽刺帝王的词。
最关键的是,讽刺的还是他李隆基,那个缔造煌煌盛唐的开元天子。
李隆基沉默许久,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
“父皇何故发笑?”万春公主陪在一侧,好奇问。
她没有换衣裳,还是白天那身淡青色襦裙,头髮也没有重新梳理,银簪歪歪地插著,碎发垂在脸颊两侧。
李隆基怒將词稿摔进火盆,道:“直臣!无父无君!”
“父皇在骂那头熊羆?”
“熊羆?好諢號,倒与其贴合。”
李隆基一怔,忽地大笑,但没笑多久便黯然道:“倘若其早生十多年,大唐或许不会沦落於此。”
只是说完后他又愣住了,往事涌现眼前,曾经不乏耿直大臣諫言,却都遭遇了不同程度的迫害。
“李林甫误朕!”李隆基恨恨道。
万春静静陪著,看著父皇又哭又笑,心里不是滋味。
儘管明知郭威所言属实,可面对年迈、疼爱她的父皇,万春还是不免对郭威產生了怨念。
这无关恩怨是非,只是一个女儿心疼落寞的老父亲。
“阿耶,女儿不愿嫁给他。”万春再次开口。
李隆基稳了稳心神,不容拒绝:“你必须嫁给他!”
“为什么?”
“因他刚直,不畏权贵,有担当,有血性。这些品性,比出身重要。
於你而言,他能作词。届时他作词你谱曲,琴瑟和鸣,这难道不是你梦想的生活?”
万春幻想了一下那个场景,的確美好。
“可他不尊敬父皇!女儿不愿每天听他骂父皇!”
“朕方才说了,他是个直臣,这样的人没有坏心眼。只要你降服他,不必忧心日后不和睦。”
李隆基轻抚万春的发梢,激將道:“难道朕的万春,没信心降服一头熊羆?”
“红鬃烈马我都能降服,岂会怕一头人形熊羆?”
万春昂起下巴,眼睛亮闪闪,“但,身为开元天子的最宠爱的女儿,他想娶我,得拿出应有的实力!”
“他有吗?”
……
李亨听完建寧王的稟报,脸色阴沉。
逆胡主力已过奉天,前锋距城不足六十里。
六十里,骑兵急行军不过两三个时辰。
也就是说,最迟明日午时,敌军便会兵临城下。
“郭威怎么说?”李亨问。
李倓道:“武威郡公正在校场整军,隨时待命。”
李亨微微頷首,这次倒是没有自作主张。
一旁的寧国公主坐在角落里,抱著膝盖,默默听著父皇和三兄的对话。
白天在诗茶会上看见郭威的那一幕,不知为何总在脑子里转。
他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甲叶碰撞的声音很近,那股铁锈和汗水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当时缩了肩膀,事后却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堂堂大唐公主,怎么能被一个武夫的气势嚇到?
“父皇。”寧国忽然开口。
李亨和李倓同时看向她。
“逆胡要来了,城里的百姓怎么办?”
李亨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寧国看著父皇的表情,忽然想起了白天万春姑姑说的那句话。
『他带著五百人去挡三千铁骑的时候,满堂诸公想把我们扔下逃命。』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皇家没有亲情。
祖父如此,父皇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