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映著她通红的脸,睫毛在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细细地颤。
他俯身,吹灭了蜡烛。
月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锦被上落了一层银霜。
帐幔垂落。
红绸轻晃。
外面的起鬨声渐渐小了。
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嚶嚀。
“疼。”
……
月色如水。
叮。
又一声刺耳的破音。
万春公主坐在廊下,膝上横著一把琴。
她的手指拨著弦,弹的是《霓裳羽衣曲》,这首曲子她从小弹到大,很熟练,可今夜却是屡次犯错。
李隆基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杖横在膝头,看著女儿。
“这已经是你第十次弹错了。”
万春没有抬头,指尖仍搁在弦上。
李隆基嘆了口气。
“是阿耶害了你。”
万春的手指微微一颤。
“如果真不舍,阿耶去找皇帝说情……”
“不用。”
万春驀然回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月光照的。
“不舍归不舍。但我不能违背伦理,去跟寧国抢男人。”
“寧国是我的侄女。她嫁了,那就是她的夫君,我再怎么样,也不能做这种事。”
李隆基看著女儿,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
大唐皇室的伦理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巢王妃杨氏入了太宗皇帝的后宫,武才人先嫁太宗后嫁高宗,就连他自己的杨贵妃,原本也是寿王的妃子。
女人给自己找个靠山,並非什么不可原谅的大事。
世俗的眼光,在皇家的围墙里,从来就不值几个钱。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隨你吧。”
他闭上眼。
万春转回头,重新把手指放在弦上。
这一次,她没有弹错。
《霓裳羽衣曲》的旋律在月色中流淌开来……
那座掛著红绸的院子里,帐幔轻晃,新房里传出压抑而细碎的声响。
这边是琴声。
那边是呢喃。
同一轮月亮,两个女人,两种滋味。
次日。
清晨的阳光从窗欞里照进来,落在锦被上。
寧国醒了。
她动了一下,轻轻嘶了一声,隨即红了脸。
偏头一看,身旁的人已经起了,正坐在窗前系腰带。
她看著他的背影,宽肩窄腰,肩胛骨上有两道青紫色的旧伤疤,像两条蜈蚣。
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
寧国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嗯。”
声音闷闷的。
跟昨天那个挺著下巴说“我才不怕你”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郭威笑了一下,把外袍扔给她。
“穿好衣裳,今天要进宫拜见陛下和淑妃。”
寧国接过衣裳,抱在怀里,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
“你……你先出去。”
“某是你夫君。”
“出去!”
郭威摇了摇头,出了內室。
半柱香后,寧国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石榴红的窄袖衫裙,头髮梳成了已婚妇人的髮髻,银簪换成了金釵,脸上薄施脂粉,盖住了眼下的青黑。
昨天还是个小姑娘。
今天就是少妇了。
模样没变多少,但眉眼间多了一丝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一朵花在一夜之间开了,花瓣还带著露水。
郭威在门口等著,见她出来,朝她伸出手。
寧国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手指冰凉。
……
李亨今日难得没有板著脸。
看见郭威和寧国携手进来,他脸上露出了笑。
张淑妃抱著皇子侗坐在一旁,笑得更灿烂。
两人行礼。
“女婿免礼。”李亨抬手虚扶,上下打量了郭威一眼,“气色不错。”
郭威脸上堆著笑,没接这话。
寧国的耳朵又红了。
李亨笑了笑,朝內侍招手。
內侍捧上来一个木匣和一卷帛。
“赐駙马金鱼袋一只,紫袍一领。日后朝会著此袍入朝。”
金鱼袋和紫袍,三品以上大员的標配。郭威之前的品级够了但没有这两样东西,如今算是补齐了行头。
“另赐寧国公主食邑三百户,绢五百匹。”
寧国拉著郭威一起谢恩。
张淑妃在一旁抱著孩子笑道:“阿弟,好好待寧国。她虽是公主,但性子直,不会弯弯绕绕。你可不许欺负她。”
“阿姊放心,某连战场上的敌人都不欺负,怎会欺负自家娘子。”
寧国又红了脸,用力掐了一下郭威的手心。
郭威面不改色地收回手。
堂中气氛融洽。
李亨正要说什么,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一切。
几个传令兵先后跪在堂外,高呼:
“陛下!天德军急报!”
“陛下!河东急报!”
“陛下!河北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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