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没说话,等著他继续。
“我跟你说,”老三的声音大了起来,带著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娘死了,跟我没关係。我做了我能做的,我问心无愧。老二呢?他做了什么?他把娘扶到树下坐著,然后去送孩子了!等回来娘已经死了!你说,这跟我有什么关係?”
“你说得对。”陈博说。
老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人会同意他的说法。
“本来就是!”老三的声音更大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嘎吱”一声响,“我给娘端了水,凉的怎么了?凉的水也是水,总比没有强,老二连水都没端,老大连面都没露,老四连门都没开,我至少端了水,我问心无愧!”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丰富,愤怒、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骄傲。
好像在说他端了一碗凉水,他已经是圣人了。
陈博看著这张脸,觉得这只诡异也很神奇。
在它的规则里,它真的觉得自己做得很好,真的觉得自己问心无愧,真的觉得自己比老大老二老四都强。
这种自我感动,跟老四的甩锅一样让人噁心。
老四至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是不认帐。
老三是真的觉得自己做了了不起的事情。
“你娘死了。”陈博说。
老三的嘴巴张了张,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端了一碗凉水,你娘还是死了。”陈博继续说,“你问心无愧,你娘死了。你觉得自己做得够好了,你娘死了。”
老三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
老二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两条腿往外撇,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
他走到堂屋门口,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浑浊的眼睛盯著老三。
“你来干什么?”老三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起来。
“我来看看你。”老二的声音很低,“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好得很!”老三吼道,“用不著你看!”
“你过得好?”老二冷笑了一声,“你过得好你娘死了?你过得好你端凉水?你过得好你问心无愧?”
老三的脸更红了,额头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蠕动著。
他从方桌后面衝出来,衝到堂屋门口,站在老二面前,两个人面对面,鼻子对鼻子,像两只斗鸡。
“你还有脸说我?”老三的手指戳著老二的胸口,“你把娘扶到树下坐著,然后去送孩子了,等你回来娘已经死了,是你害死了娘!”
“我没有!”老二的脸也涨红了,“我去送孩子的时候娘还活著,我回来她就不行了,我要是知道她会死,我肯定会先偷偷把她送来你们家!”
“你不知道?你怎么不知道?大冬天的,零下的温度,一个八十五岁的老太太坐在树下,你不知道她会死?你是傻子吗?”
“你才是傻子!”老二吼道,“你端了一碗凉水,你还觉得自己挺了不起?那水凉得跟井水似的,娘喝了一口就咳嗽了半天!你是想早点冻死她吧?”
“你放屁!”老三的声音更尖锐了,“那水我尝过,不凉,温的!”
“凉的!”
“温的!”
“凉的!”
“温的!”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横飞,脸红脖子粗,像两个小孩子在爭一块糖。
陈博坐在方桌旁边,看著这两个诡异吵架,觉得这场面真的很荒诞。
两个诡异,一个序列8,一个也是序列8,站在堂屋门口,吵的是那碗水到底是凉的还是温的。
这要是让车队的普通人看到,估计得怀疑人生。
但陈博没有心思欣赏这场闹剧,因为他注意到,老三的老婆还在方桌旁边坐著。
那个女人从始至终没有动过,没有抬头,没有说话,连呼吸都听不到。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低著头,看著桌上的剩菜,像一具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尸体。
陈博看了她一眼,觉得不太对劲。
老二和老三在门口吵架,吵得那么大声,她连头都没抬一下。
这诡异也太诡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