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写在学校总务处领的方格稿纸上,横平竖直,红蓝两色铅笔交替批註,是在太行公社养出来的习惯。
七点出门。
周桂兰非要给他换上那件熨的笔挺的的確良白衬衫,陆沉拗不过,套上了。
低头一看,白的扎眼,在东直门胡同里走著,完全是个刚分配来的机关干事打扮。
“太新了。”
“新怎么了?第一天单独站讲台,穿体面点。”周桂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骑车到学校,八点差十分。
中文系办公楼二楼走廊里,已经有几个教师在办公室门口站著聊天。
陆沉经过时,有人跟他点头,有人多看了两眼。
一个三十出头女教师叫住他,自我介绍是教古代文学的赵文芳,说看了他文章,很佩服。
陆沉道了声谢,没多聊。
他进了系办公室,桌上压著今天课程安排。
这学期他掛在大二写作课名下做助教,平时跟著黄老师上总课,带习作讲评和课后討论。
原本今天这节照旧由黄老师来,谁知一早系里临时通知,说黄老师去部里开会,上午这节习作討论先由陆沉顶上。
办公室里有人笑著说了一句:
“正好,人民文学的作者给学生讲写作,比我们这些人更有说服力。”
陆沉没接这话,只把那张课程单折了一下,夹进笔记本里。
找到教室时,离上课还有两分钟。
主楼二层西头第三间。
原本只是间能坐四十多人的普通阶梯教室,拿来上习作討论课刚好。
可教室里已经坐了五十来人。
不只大二写作班学生,后面几排还混进不少別的年级、別的系的面孔,连过道边都站了人。
消息传的快。
人民文学八月號刚上市三天,布告栏上钉的那几页还没揭下来,写《路口》的陆沉今天头一回单独站讲台,不来听一耳朵,亏了。
陆沉夹著备课笔记,从后门进去,顺著阶梯侧面台阶往下走。
教室里嗡嗡说话声渐渐低下去,几十双眼睛跟著他移动。
第二排靠窗位置,沈青坐在那里,面前摊著那本翻卷了边的《安娜·卡列尼娜》。
她抬起头,隔著镜片看了陆沉一眼。
王强坐在第三排中间,身子前倾,两手撑在桌上,露出一颗虎牙。
最后一排角落里坐著一个人。
孙克勤。
玳瑁眼镜,瘦高身板,腿交叠著,手里握著一支钢笔,面前摊著一个黑皮笔记本。
他没看陆沉,低头在笔记本扉页上写日期。
陆沉走到讲台前,把备课笔记搁在讲台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压了一下,没有立刻翻开。
他先扫了一遍教室。
五十多张脸。
有本班学生,也有来看热闹的。
有好奇的,有崇拜的,有观望的,也有等著挑刺的。
和太行公社中学那间土坯教室里的十五张脸不一样。
但那种期待,或者说审视眼神,是一样的。
陆沉抬手,把桌上粉笔挪到一边。
“先说一句。”他说,“今天是习作討论,不是读者见面会。既然进了这间教室,不管你们是哪个班、哪个系来的,都先按上课的规矩来。”
教室里最后一点窸窣声也落了下去。
“写作课第一件事,不是学怎么写漂亮句子。”陆沉看著底下的人,“是先弄清楚,一句话为什么要写出来,一个人为什么非得走到纸上去不可。”
他顿了一下。
“很多人以为小说先是故事。不是。你看见一个人站在路口,是写他往左走,还是往右走,这只是后面的事。前面的事,是你先得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偏偏非得让他站在那儿。”
下面已经有人不自觉坐直了。
陆沉继续说:
“你们最近很多人在看路口。”
“那篇东西写的成不成,先放一边。它至少有一点是真的——人站在路口上,最难的从来不是看见路,而是迈出第一步以后,还得接著往下走。”
第二排,沈青抬起了头。
陆沉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上次说有问题,要当堂问。”
“现在可以问了。”
沈青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教室里静透了,每个字都听的清清楚楚。
“陆老师,路口结尾那句话——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
“我想问,你自己信吗?”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最后一排,孙克勤的笔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