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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还清

然后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不是擦眼泪——没有眼泪,只是擦了擦。他的袖子是灰蓝色的,洗得发白,上面有几个破洞。他用袖子在眼睛上按了按,然后放下手,抬起头,看著陆崖。

“阿崖,我欠老钟一条命。”石狗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崖看著他,没有说话。他知道石狗为什么这么说。石狗他妈病了,没钱买药,是老钟的钱救了他妈的命。不是陆崖的钱——陆崖只是从老钟那里借来的。没有老钟,兰婶就死了。石狗就变成了一个没有妈的人。在矿区,没有妈的人太多了,但石狗不想成为其中之一。老钟给了他一命。

“我也是。”陆崖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不是源力的银火,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火。老钟给了他命——不,老钟给了他比命更重要的东西。给了他源纹,给了他功法,给了他往上走的路。没有老钟,他还是那个在矿道里挖石头的矿工,每天挣八文钱,每天还五文利钱,一辈子困在矿区,直到死。老钟给了他一条命,还给了他一条路。

“我们会还的。”陆崖说,“等我们上去了,在第五层给他买一间房子,不用大,能住就行。”

石狗看著他。“第五层?上面有九层?”

“有。老钟说的。第五层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但我会找到的。”

石狗点了点头。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矿道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阿崖,今天去不去?”他问的是去不去那条被封的旧矿道——挖晶核的事。

“去。”陆崖说,“收工后,老地方见。”

石狗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右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陆崖站在铺子门口,看著石狗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个布袋——一个是空的,是老钟的;另一个装著一百八十枚灰幣,是他自己的。空布袋贴著胸口,轻飘飘的,像一片乾枯的叶子。那个装钱的布袋压在上面,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矿道的方向走去。

铜锣响了。他走进矿道。

矿道里和往常一样。黑暗,潮湿,空气稀薄。油灯掛在岩壁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从矿道深处传出来,沉闷而有节奏。猴三的竹鞭甩在空气中的脆响,铁头拳头砸在矿工身上的闷响,矿工们被打之后的呻吟和咳嗽——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没有结尾的、悲伤的歌。

陆崖在东五区凿了一天的岩壁。他挖了五十多斤幽光石,比平时少了一点,但没有少到引人注目的程度。他的脑子里全是陈骨的话:“剩下的一百八十枚,是你的。拿走。”陈骨不要利钱了。为什么?陈骨从来不要利钱。他每天从矿工身上榨利钱,一文两文都不放过。今天他不要了?一百八十枚利钱,他不要了?

陆崖想不通。但他知道,陈骨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他不要利钱,一定是想要別的东西。也许是他的源纹,也许是他的感知,也许是他这个人。陈骨在等。等他的源纹再强一些,等他的感知再远一些,等他变成一个更有用的工具,然后收割。

陆崖把镐头砸在岩壁上,砸得很用力,碎石崩了一地。

收工后,他没有去空地。他直接去了东七区的塌方裂缝。石狗已经在那里等著了,手里提著镐头,肩上挎著一个布袋。布袋是粗麻的,很大,能装不少东西。

“走吧。”陆崖说。

两个人侧身挤进裂缝,在黑暗中摸索著往前走。陆崖走在前面,石狗跟在后面。裂缝很窄,岩壁擦著他们的身体,粗糲的石头磨著他们的衣服。陆崖的胸口贴著岩壁,能感觉到石头的心跳——不是真的心跳,而是源纹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岩石深处呼吸。

他们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那条被封的旧矿道。矿道的入口被碎石堵住了,碎石堆得像一座小山。陆崖闭上眼睛,用感知探了进去。他“看见”了那些光,银色的,很亮,在碎石下面的岩壁深处。不止三颗,是五颗。大的有拳头大,小的有鸡蛋大,挤在一起,像一窝发光的蛋。

“就在下面。”陆崖说。

石狗放下布袋,拿起镐头。“挖。”

两个人开始挖碎石。镐头砸在石头上,一下,又一下。碎石崩出来,溅到他们的脸上、手上,他们没有躲。石狗的手上全是血泡,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他没有吭声。陆崖的右臂被银光包裹著——他把刀凝出来了,但不是用来砍,而是用来撬。他用刀尖撬开那些大块的石头,刀光闪过,石头裂开,滚到一边。

他们挖了大约半个时辰,碎石堆被清开了一个口子。口子不大,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陆崖先爬了进去,石狗跟在后面。矿道里很黑,没有油灯,只有陆崖手心里的银光照亮前路。银光在黑暗中跳动,像一盏移动的灯。

他们爬了大约十几丈,矿道变宽了。陆崖站起来,把感知探向岩壁。那些光就在左边,在岩壁深处,大约一丈深的地方。

“这里。”陆崖用手指在岩壁上画了一个圈。

石狗走过来,举起镐头,对准那个位置砸了下去。镐头砸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岩壁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银色的光。很亮,亮得刺眼。

石狗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那道银光,眼睛瞪大了。

“阿崖,这——”

“继续挖。”

石狗咬了咬牙,又砸了一镐。岩壁裂开的口子更大了,银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亮了整个矿道。光在岩壁上流动,像一条条银色的蛇在爬行。石狗的脸上被银光照得像镀了一层银,他的眼睛里映著那些光,瞳孔里全是银色的星星。

又砸了几镐,岩壁塌了一块。碎石滚下来,溅起一片灰尘。灰尘散去之后,岩壁上出现了一个洞。洞里躺著五颗石头,银色的,发著光,像五颗被遗落在黑暗中的星星。

最大的那颗有拳头大,和陆崖之前在穹顶裂缝里找到的那颗差不多。另外四颗小一些,最小的只有拇指大,但也在发光,银色的,淡淡的,像快要灭了的烛火。

石狗蹲下来,看著那些石头,手在发抖。他伸出手,想去摸那颗最大的,手指碰到石头的那一刻,石头的光猛地亮了一下,亮得他缩回了手。

“阿崖,这是什么?”

“源纹晶。比晶核更纯。值很多钱。”

石狗抬起头,看著陆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银光,而是一种更乾净的、像孩子一样的光。

“我们能还清老钟的钱了?”

“能。还能攒够上去的路费。”

石狗笑了。笑著笑著,眼泪掉下来了。他赶紧用袖子擦掉,怕被陆崖看见。但陆崖看见了。他没有说破,蹲下来,把那些石头一颗一颗地捡起来,装进布袋里。石头在布袋里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铃鐺,像风铃,像某种古老的乐器。

五颗。一颗大的,四颗小的。他把布袋系好,背在肩上。布袋很重,沉甸甸的,压得他的肩膀往下沉。但他没有觉得累。他觉得轻了——身上的债轻了,心上的石头也轻了。

“走吧。”陆崖说。

石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陆崖跟在后面,手心里的银光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前路。

他们走出裂缝的时候,穹顶上的幽光石从墨绿变成了深黑。天完全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他们的头髮飘起来。

石狗站在裂缝口,仰头看著穹顶。穹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惨绿色的光。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片银色的光——是布袋里的石头照出来的,也是他心里燃起来的。

“阿崖。”石狗说。

“嗯。”

“我们会上去的。”

陆崖看著石狗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会的。”

他们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稳,很快。布袋里的石头在跳动,像五颗心臟,在黑暗中发著银色的光。

手心里,银光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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