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叔,金色是什么样的?”
老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碗收走,放在灶台上。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门,看著外面的穹顶。穹顶上的幽光石从翠绿变成了暗绿,天快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凉颼颼的,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
“金色,像太阳。”老钟说,“你姐见过。你上去之后,也会见到。”
陆崖站起来,走到老钟身边,和他並排站在门口。两个人看著穹顶上的绿光,谁也没有说话。风在吹,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钟叔,那颗被陈骨锁在盒子里的晶核,它还会认我吗?”
老钟摇了摇头。“不会了。它在盒子里放了太久,快死了。它认了你,但你把它丟了。它等了你几天,你没有来。它就慢慢死了。现在它只是一块会发光的石头,没有意志了。”
陆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那颗晶核等过他。它从岩壁上掉下来,落在他的手心里,颤著,嗡嗡响著,把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然后他把它交给了陈骨。陈骨把它锁在盒子里,放在柜檯上,每天看著。它在盒子里等了他半个月,等他来把它拿走。他没有来。它在慢慢死去。
“钟叔,我——”
“不是你的错。”老钟打断了他,“在矿区,你保不住任何东西。你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那颗晶核死了,还有裂缝里的那颗。更大,更老,更强。它在等你。你这次不要让它等太久。”
陆崖点了点头。
三
老钟转过身,走回灶台前,把锅里的汤盛出来,装进一个陶罐里。陶罐很大,能装两碗汤。他用一块布把罐口封住,用麻绳扎紧,然后递给陆崖。
“拿去给石狗他妈。”老钟说,“汤里有黄豆,补身体。”
陆崖接过陶罐,抱在怀里。罐子是温热的,烫著他的胸口。他抱著罐子,像抱著一个婴儿。
“钟叔,我欠你——”
“不欠。”老钟打断了他,“你欠我的,等你上去了再还。第五层,一间房子,不用大,能住就行。”
陆崖点了点头。他抱著陶罐,走出门口,朝石狗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老钟还站在门口,背驼著,手扶著门框。他的影子被穹顶上的绿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佝僂的老人。他的眼睛浑浊,但看著陆崖的时候,里面有光。
“钟叔,裂缝里的那颗晶核,它叫什么?”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穹顶上的绿光,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它叫『源心』。是景霄天的东西。三十年前,有人把它从上面带下来,埋在了矿区。它在等人。”
“等谁?”
“等一个有银色源纹的人。”
老钟转过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门板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陆崖站在门口,抱著陶罐,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石狗家的方向走去。步子很稳,很慢。怀里的陶罐在跳——不是陶罐在跳,是他的心臟在跳,压著陶罐,一下,两下,三下。
他走到石狗家门口,推门进去。石狗正蹲在灶台前熬药,兰婶坐在床上,靠著墙,手里端著一碗粥。她看见陆崖,笑了一下。笑容很短,短到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激起的涟漪,盪了一下就没了。
“阿崖来了。”兰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走。
陆崖把陶罐放在桌上,解开麻绳,掀开布。汤的香味从罐子里飘出来,混著黄豆的气息。石狗走过来,看了看罐子里的汤,又看了看陆崖。
“哪来的?”
“老钟给的。”
石狗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阿崖,老钟对我们太好了。”
“我知道。”
陆崖把汤倒进碗里,端给兰婶。兰婶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她的嘴唇上沾著汤的油光,在灶火的光里亮了一下。
陆崖看著兰婶喝汤,心里想著那颗叫“源心”的晶核。它埋在裂缝深处,在等他。等他的源纹从银色变成金色。等他足够强。等它自己出来。
他走出石狗家,走在碎石路上。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暗绿变成了墨绿,天快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颗源纹晶——他每天练功用的那颗。它在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一下,两下,三下。
“等我。”他小声说。
不是对怀里的石头说的,是对裂缝深处那颗“源心”说的。
它听见了。它跳了一下,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陆崖加快了脚步。他要回去练功。把源纹从银色练成金色。把刀练得更长更稳。等那一天——等它自己出来。
他走回住处,閂上门,从墙缝里取出源纹晶,盘腿坐在石床上,闭上眼睛。
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
热气从肚子里升起来。银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凝成一把刀。刀从指尖延伸到肩膀,整条右臂都被银光包裹著。刀刃上的光在流动,像一条发光的瀑布。嗡嗡声在屋子里迴荡,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飞。
他挥刀。刀光闪过,墙角的木柴被劈成两半。切口光滑,像切豆腐。
他把刀收回去,继续练。一遍,两遍,三遍。十遍,二十遍,三十遍。
肚子里的那团热气在旋转,越来越亮,越来越热。银色的光在身体里流淌,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
他“看见”了自己的源纹。银色的,比以前更宽了,更亮了。河面上有光在跳动,像鱼,像星星。河岸上有银白色的、像珊瑚一样的植物,在源力的风中轻轻摇曳。
他把感知探向穹顶裂缝。裂缝深处的那团光还在,银色的,很亮。它在跳,一明一暗的,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
“源心。”他在心里叫了它一声。
那团光跳了一下,比之前更亮了。
它在回答。
陆崖睁开眼睛,收回了感知。他把源纹晶塞回墙缝里,躺在石床上,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肚子里那团热气在旋转,锅盖大,炽白色。他盯著屋顶那个洞,洞口里的绿光还是那么惨澹。但他的脑子里有一团银色的光,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
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带著源心,带著石狗,带著老钟的布袋,走上第五层,给老钟买一间房子,然后找到姐姐。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