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叔,我——”
“不是你的错。”老钟打断了他,“在矿区,你保不住任何东西。你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那颗晶核死了,还有裂缝里的那颗。更大,更老,更强。它在等你。你这次不要让它等太久。”
陆崖点了点头。
五
老钟转过身,走回灶台前,把锅里的汤盛出来,装进一个陶罐里。陶罐很大,能装两碗汤。他用一块布把罐口封住,用麻绳扎紧,然后递给陆崖。
“拿去给石狗他妈。”老钟说,“汤里加了黄豆,补身体。”
陆崖接过陶罐,抱在怀里。罐子是温热的,烫著他的胸口。他抱著罐子,像抱著一个婴儿。黄豆是稀罕物,在矿区,黄豆比肉还难见到。老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也许是攒了很久,也许是跟白大夫换的。不管怎样,老钟自己都捨不得吃,却让他拿去给兰婶。
“钟叔,你——”
“不欠。”老钟打断了他,“你欠我的,等你上去了再还。第五层,一间房子,不用大,能住就行。”
陆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看著老钟,老钟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烛火,不是银光,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暖的、像母亲的手掌一样的光。
他抱著陶罐,走出门口,朝石狗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老钟还站在门口,背驼著,手扶著门框。他的影子被穹顶上的绿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佝僂的老人。他的眼睛浑浊,但看著陆崖的时候,里面有光。
“钟叔,裂缝里的那颗晶核,它叫什么?”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穹顶上的绿光,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它叫『源心』。是景霄天的东西。三十年前,有人把它从上面带下来,埋在了矿区。它在等人。”
“等谁?”
“等一个有银色源纹的人。”
老钟转过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门板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陆崖站在门口,抱著陶罐,站了很久。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陶罐,罐子是温热的,像一颗心臟。他抬起头,看了看穹顶。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暗绿变成了墨绿,天快黑了。远处,穹顶裂缝的方向,有一丝银色的光在跳动,很淡,但他能看见。
“源心。”他在心里叫了它一声。
那团光跳了一下,比之前更亮了。
它在回答。
六
陆崖抱著陶罐,朝石狗家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陶罐在怀里晃荡,汤从布缝里渗出来一点点,滴在他的褂子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油渍的圆点。他没有擦,继续走。
他走到石狗家门口,推门进去。石狗正蹲在灶台前熬药,兰婶坐在床上,靠著墙,手里端著一碗粥。她看见陆崖,笑了一下。笑容很短,短到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激起的涟漪,盪了一下就没了。
“阿崖来了。”兰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走。
“婶。”陆崖把陶罐放在桌上,解开麻绳,掀开布。汤的香味从罐子里飘出来,混著黄豆的气息。石狗走过来,看了看罐子里的汤,又看了看陆崖。
“哪来的?”
“老钟给的。”
石狗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阿崖,老钟对我们太好了。”
“我知道。”
陆崖把汤倒进碗里,端给兰婶。兰婶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她的嘴唇上沾著汤的油光,在灶火的光里亮了一下。她喝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咽得很深,像是在把老钟的心意一点一点地收进身体里。
石狗蹲回灶台前,继续熬药。药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响,苦涩的气味瀰漫在整个屋子里。陆崖站在桌边,看著石狗的背影。石狗的右腿蜷著,脚底离地,是蹲久了腿疼,他在偷偷地让右腿休息。他的肩膀上有一个淤青,是前几天在矿道里被石头砸的,青紫色的,像一块胎记。
“石狗,明天收工后,我们去旧矿道。”陆崖说。
石狗回过头,看著他。“挖晶核?”
“挖。我找到了一条脉,里面有五颗。挖出来,卖了,还老钟的钱,攒上去的路费。”
石狗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普通的、更温暖的光,像一个普通人看到希望时脸上会有的那种光。
“好。”石狗说。
陆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七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閂上门,从墙缝里取出那颗源纹晶——他每天练功用的那颗。石头在黑暗中发著银色的光,照著他的脸。他把石头攥在左手里,闭上眼睛,把源力从肚子里引到左手掌心。
源力触碰到石头的那一刻,石头的光猛地亮了起来。光从他的指缝间炸开,把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他闭著眼睛都能感觉到那种刺目的亮,像有人在他面前点了一盏太阳。
光涌进了他的身体。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光从他的左手掌心涌入,沿著他的源纹往上冲,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他能感觉到源纹在被撑开——不是疼,而是一种酸胀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撑大的感觉。源纹的壁在向外扩张,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
他把那股光引到了右手。光在右手掌心匯聚,凝聚,成形。
刀出来了。不是从手指长慢慢长出来的,而是一下子就成形了。刀从右手掌心长出来,像一棵从土里突然冒出来的树苗,瞬间就长到了小臂长。然后它继续长,从小臂长到了肘部,从肘部长到了上臂,从上臂长到了肩膀。
整条右臂都被银色的光包裹著。光不是散乱的,而是凝聚成了一把刀的形状——长,窄,刀尖锋利,刀刃上有一层快速流动的光,像一条湍急的河流。刀身从他的肩膀一直延伸到指尖,像他的整条右臂变成了一把银色的剑。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对准一块脑袋大的石头,挥了一下刀。刀光闪过,石头裂成了两半。切口光滑,像切豆腐。他把刀收回去,没有让刀碎,而是把源力一点一点地从刀里抽回来,让刀慢慢地缩小。从整条手臂长缩成小臂长,从小臂长缩成手掌长,从手掌长缩成手指长,最后消失了。光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坐回石床上,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肚子里那团热气在旋转,锅盖大,炽白色。他闭上眼睛,用感知探向穹顶裂缝。
裂缝深处的那团光还在。银色的,很亮。它在跳,一明一暗的,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叫了它一声:“源心。”那团光跳了一下,比之前更亮了。它在回答。
他睁开眼睛,盯著屋顶那个洞。洞口里的绿光还是那么惨澹。但他的脑子里有一团银色的光,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姐。”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带著源心,带著石狗,带著老钟的布袋,走上第五层,给老钟买一间房子,然后找到姐姐。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八
梦里没有银色的河,没有发光的人,没有晶核。他梦见自己站在穹顶裂缝下面,手里没有镐头,没有刀。他站在那里,仰头看著裂缝。裂缝深处有一团银色的光在跳动,一明一暗的,像心跳,像呼吸。
他伸出手。不是去挖,不是去抓,只是伸出手。掌心里有银色的光在跳动,和裂缝里的光一模一样。两团光互相呼应,像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话。
裂缝里的光开始移动。它从深处往上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条银色的蛇从洞穴里爬出来。它越爬越近,越爬越亮。他看见了它的形状——不是石头,不是晶核,而是一团光。一团有生命的光。它从裂缝里飘出来,落在他手心里。
他的手心里躺著那颗源心。温热的,跳动的,银色的。它在他手心里颤著,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像一个孩子在笑。
然后他醒了。
屋顶洞里还是那一点绿光,天还没亮。他的手还放在肚子上,肚子里那团热气还在旋转。他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但他知道,那颗源心在等他。等他的源纹从银色变成金色。等他的刀再长一些,再稳一些。等他不怕了。
他坐起来,穿上褂子,扣好扣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深黑变成了墨绿。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要去矿道。挖石头。攒钱。等收工。去旧矿道。挖晶核。还老钟。练功。等源心。
他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稳,很快。
手心里,银光在跳动。
“源心。”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远处,穹顶裂缝的方向,那团银光跳了一下。
它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