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崖看著石狗。石狗的脸上有灰,眼睛里有光,嘴角有血丝。他的右腿蜷著,左腿也伤了,蹲在那里,像一个被风吹歪了但没有倒下的树。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像怕它飞走。
“它认你了。”陆崖又说了一遍。
石狗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是乾的,但他擦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擦掉。
“阿崖,我也有源纹。”
“你一直都有。只是太弱了,感应不到。”
石狗把石头放回洞里,又拿起一颗小的,攥在手心里。小的那颗也亮了,淡一些,但也在跳。他把五颗石头都摸了一遍,每一颗都亮了,每一颗都跳了。他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安静的、像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哭。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碎石上,滴在银色的光里。
陆崖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石狗的肩膀上,按了按。石狗的肩膀很硬,骨头硌手。他的肩膀上有淤青,是前几天在矿道里被石头砸的,青紫色的,像一块胎记。
“石狗,你可以上去。”
石狗抬起头,看著陆崖。他的脸上全是眼泪,和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道道灰色的痕跡。他的眼睛红红的,但里面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乾净的、像孩子一样的光。
“我真的可以?”
“可以。你的源纹是灰色的。灰色是第九层的顏色。你上不去第八层、第七层,但你可以上到第九层。第九层有太阳。”
“第九层有太阳?”
“有。我姐说的。”
石狗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他把五颗石头一颗一颗地从洞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捧著,像捧著一窝刚出壳的小鸟。石头在他手心里发光,银色的,淡淡的,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
“阿崖,这些石头,我们怎么分?”
“你拿两颗。我拿三颗。”
“不行。你拿四颗,我拿一颗。”
“你拿两颗。你妈要吃药,你要攒路费。”
“你也要攒路费。你要上第五层,比我远。”
陆崖看著石狗。石狗的脸上有一种固执的、近乎倔强的表情。那种表情陆崖见过——上次他把馒头掰给石狗的时候,石狗脸上也是这种表情。在矿区,半个馒头的交情,比別处几十年的交情都重。石狗不会凝刀,不会用感知,不会偷晶核。但他会分。他会把最好的东西分给別人,自己留最差的。
“三颗。你三颗,我三颗。”石狗说。
“五颗。怎么分三颗?”
“把那颗大的算两颗。”
陆崖沉默了。他看著石狗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你三颗,我三颗。”
石狗把石头分成两堆。一堆三颗——鸡蛋大的那颗算两颗,再加一颗拇指大的。另一堆也是三颗——剩下的两颗鸡蛋大的和一颗拇指大的。他把那堆“三颗”推到陆崖面前,把那堆“三颗”留给自己。
“你拿这堆。你上去需要大的。”
陆崖看著面前的三颗石头。鸡蛋大的那颗在发光,银色的,很亮。它在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伸出手,把石头一颗一颗地捡起来,装进布袋里。布袋更重了。九颗石头——六颗新的,加上之前的三颗(一颗从陈骨那里偷回的,两颗从穹顶裂缝挖的)。不对,加上之前的三颗,一共是九颗。他把布袋系好,背在肩上。
石狗把他的三颗石头装进自己的布袋里。他的布袋是粗麻的,很小,是兰婶用旧褂子缝的。他把石头放进去,系好绳子,塞进怀里,贴著胸口。他拍了拍胸口,石头在布袋里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像铃鐺一样的声音。
“走吧。”陆崖说。
石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腿在发抖,是累的,也是疼的。但他没有吭声。他跟在陆崖后面,一瘸一拐地走回了通风井。
他们爬出通风井的时候,穹顶上的幽光石从墨绿变成了深黑。天完全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他们的头髮飘起来。他们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慢,很沉。石狗走在前面,陆崖走在后面。石狗的右腿拖在地上,左腿也伤了,走起来整个人往一边歪,像一艘快要翻的船。
走到分岔口的时候,石狗停下来,回过头。
“阿崖,陈骨知道了会怎样?”
“不知道。”
“你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偷?”
陆崖看著石狗。石狗的脸上有灰,眼睛里有光,嘴角有血丝。他的怀里揣著三颗发光的石头,石头的银光从衣服的缝隙里透出来,细细的,像一根根银色的丝线。他看著陆崖,等著他回答。
“因为我要上去。”陆崖说,“我姐在上面。”
石狗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穹顶上的绿光,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上去。”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嗒嗒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他的影子被穹顶上的绿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佝僂的老人。
陆崖站在分岔口,看著石狗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然后他转过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布袋里的石头在跳,九颗石头的心跳叠在一起,咚咚咚咚,像一群人在敲鼓。他的手心里有银光在跳动,他的胸口有热气在旋转,他的脑子里有姐姐的笑容。
他走回住处,閂上门,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石床上。他解开绳子,把九颗石头倒出来。九颗石头並排躺在石床上,发著银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屋子。大的有拳头大,小的有拇指大。大的跳得慢,咚咚,咚咚;小的跳得快,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九颗石头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
他蹲在石床边,看著那些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们一颗一颗地装回布袋里,系好绳子,塞进墙缝——石床底下的藏匿点。他把石板压上去,用灰尘填满缝隙。石板按下去的时候,他感觉下面的石头在跳,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急著要出来。
他躺在石床上,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肚子里那团热气在旋转,很大,很亮,很热。他的源纹在涨——不是因为练功,而是因为那些石头。它们在地下,隔著泥土和石板,但它们的源力还是能渗进他的身体。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慢慢地,但不停地渗。
他闭上眼睛,用感知探向石狗家。
石狗已经到家了。他蹲在灶台前,把怀里的布袋掏出来,打开,把三颗石头倒在手心里。石头在他手心里发光,银色的,淡淡的。他把石头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石头放回布袋里,塞进枕头底下。他拍了拍枕头,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兰婶坐在床上,看著石狗,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普通的、更温暖的光,像一个母亲看到儿子脸上有了笑容时脸上会有的那种光。
陆崖把感知收了回来,睁开眼睛。他盯著屋顶那个洞,洞口里的绿光还是那么惨澹。但他的脑子里有九颗石头的光,有石狗的笑容,有兰婶的眼睛。
“姐。”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缝里的石头在跳,九颗石头的心跳叠在一起,咚咚咚咚,像一群人在敲门。他听著那些心跳,听著听著,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