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们是僕人的后代。是僕人的后代,但却不肯听本家少爷小姐们的话。”吴丽冷笑了下,抬眼看了看罗岳,“很可笑吧?表面上早就没有主人僕人了,但实际上这里不是这样的,在这里,本家就是上等人,我和安国这样的……就天生低人一等。”
“所以,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决心要离开这里。”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走。12岁的时候,他就有机会离开的。”吴丽咬了下嘴唇,说:“后来……我不想再等他了。我一个人走了。把家里一切都卖了,带走了他所有的钱。我走了。”
“我没有他聪明,没有学歷,学东西也总比別人慢一拍……但是,我离开了。在康城,我只是个普通女工。
进厂的日子……不好过。六点起床,进厂,干活,做的慢,会被骂,骂的很难听。乾的快,会被加更多的活,只要一出错,还是会被骂。
环境……据说对身体不好,我也不知道,管他呢,反正这次我没要压的工资,直接过来了,之后找个环境好点的。
下班了,回宿舍,睁眼又是一天了。
但钱也不怎么存的下来。总是想买吃的,买很多没用的东西,忍不住……
但就算那样,就算活的像个没有灵魂的工具,我……我也是个人。
不是谁的奴僕,也不用再去奉献,消业……不会不知不觉地,赚的钱就变成了涂在神像上的金粉,祭祀用的香膏。”
吴丽走到了后院,转过身,漆黑的眼睛看著罗岳,说:“我走了出去,但安国没有。“
“你……不容易。”罗岳说。
她的双手紧握著,掌心的钥匙掐进了肉里。
“其实……她们对他,並没有那么好……”她似乎要把藏在心中的话,一股脑儿的都倒出来。
“他喜欢大姑做的海沙子面。是很好吃。小时候我也经常去他家吃饭。但……安国表弟的面里,总藏著一个鸡蛋,他的面里,从来都没有过。”
“在这里,我们是僕人的后代,是下等人。他不能去做根叔,不能拿第一……进厂里,也只能做最基础的工作。
他是知道的。
他这么聪明,肯定比我更早想明白……我明白,我想不明白……”
眼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
“他为什么……为什么是他啊!他才26岁,为什么是他啊!”
云遮住了太阳,天空飘下细密的雨丝。
雨声。
哗啦啦。
低沉的雷鸣中,暴雨落下了。
吴丽听到了海浪声。
在阵阵海潮声中,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轻柔而潮湿的海浪拥抱著她。
吴丽愕然抬头。
“安国?”
“是安国。”她的语气无比確信。
“海水將安抚亡者不安的灵魂,並允诺在下一个暴雨之日,引领他们重回人间。”
她颤抖著伸出双手,雨水落在苍白的掌心,再从指缝间流下。
此时此刻,鉞光海滩上,主祭根叔在暴雨中点燃祭文。
巨鼓敲响,舞者在暴雨中旋转。
破旧的后院中,吴丽不再压抑,放声痛哭:“他回来了……安国,你回来了。澜安神,引领安国,回来了……”
但她最终没有抬手,做出那个从小到大,曾重复过无数次的祈福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