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酒馆里传出来的。
那些坐在酒馆里喝著劣质麦酒的佣兵们,嘴巴永远要比传讯法阵快的多。
“科恩商会铁矿石运输队被劫了,听说负责安全的护卫队全死了。”
“那帮盗贼把尸体掛在艾诺峡谷旁的枯树上,风一吹,尸体像风铃似的晃荡...”
“唯一一个活著的骑士逃回霍尔斯顿的时候,胳膊已经断了,血顺著伤口就这么流了一路。”
这个消息就像是烧红的铁块扔进了冰水里,让原本就不太平静的霍尔斯顿领躁动起来。
而紧隨其后的第二个消息,则让这壶水彻底沸腾了。
霍尔斯顿的罗恩伯爵,这位据说已经点燃骑士之核,没有太多时间的老骑士,在消息传回庄园的当天下午,便带著他的僕从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离开了霍尔斯顿庄园。
没有骑士小队护送。
没有法师隨行。
甚至连一面家族旗帜都没有带。
就这么急匆匆的一路向南。
“老伯爵疯了。”
这是霍尔斯顿镇“铁锚酒馆”里一个矮胖商人说的第一句话。
他叫赫尔曼,是从王都过来的皮货商,已经在霍尔斯顿做了八年的生意,也勉强算是半个本地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酒馆里至少有一半的人都在听。
“你们想想。”赫尔曼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酒馆內的声音也隨之低了下去。
“威灵顿公爵送黑棺这事儿才过去几天?庄园里又出现了刺杀,老伯爵据说点燃骑士之核才勉强保住命。”
“现在霍尔斯顿旗下的商队被劫,护卫队死了个乾净,他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带著一个哑巴就敢往南边跑?”
“他想干什么?去剿灭那群盗贼?”
角落里有人嗤笑了一声。
“就凭他?两百多號盗贼,头领还是三阶巔峰。”
“他一个点燃骑士之核,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头,过去不是去送死?”
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刻薄。
可是其他人没有笑。
他们只是沉默地喝著酒,眼神里闪过一丝平日不曾出现的东西。
那是挣扎,犹豫以及一丝从出现开始就再也无法消散的...动摇。
坐在窗边的一个年轻佣兵把杯子放下,扭过头对同伴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我觉得,咱们该考虑换条商路了。”
同伴没有回答,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老伯爵確实疯了。”年轻佣兵的同伴是一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的佣兵,他望著杯子里的麦酒,目光怔怔。“一个快死的老头,带著两个人去剿灭一支两百多人,装备精良,背后站著格伦侯爵的『盗贼团』,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別?”
“也许不是去剿灭。”旁边一个瘦高的商人轻声说,“也许是去...谈判?老伯爵或许会用霍尔斯顿领的部分利益,换格伦侯爵收手?”
“嘘,现在大家都还只是猜测【血狼佣兵团】背后是格伦侯爵,可真要放上檯面,又没有人真敢说。”
...
酒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管是不是,不管是谁,罗恩伯爵都不会让霍尔斯顿的血白流。”坐在角落一直沉默的老佣兵突然开口了,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浑浊,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铁器。
“四十多年前,老伯爵还是王国最耀眼的天才,有人劫了领地的商队,他一个人拿著剑追了几百公里,把那支三十多人的盗贼团杀得只剩下一个人,那个盗贼是被他故意放走的。”
“老伯爵就是想让他告诉其他所有人,霍尔斯顿的商路,谁碰,谁就做好付出鲜血代价的准备。”
老佣兵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缅怀。
那时候老伯爵才二十多岁,但杀起人来...一点也不犹豫。”,老佣兵摇了摇头,“所以哪怕老伯爵现在七十了,头髮全白,可有些人骨子的东西天生就不会变的。”
“你是说...”刀疤佣兵迟疑。”
“我是说。”老佣兵端起酒杯一口喝乾,“北境要流血了,而且这次的血,会很烫!”
...
...
霍尔斯顿领,东境,白松堡。
书房里只亮起了一盏魔法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橡木书桌和墙上那张巨大的北境地图。
地图上,霍尔斯顿领的轮廓用深红色墨水勾勒,像一块被海洋包围的...孤岛。
书桌后坐著白松堡的领主,奥列弗·赫尔曼男爵。
他今年五十多岁,身材微胖,头髮有些稀疏,穿著一件绣有白松纹章的深绿色天鹅绒外套,这件外套是罗恩伯爵三年前在霍尔斯顿领的宴会上亲手赠予他的礼物。
此刻,奥列弗男爵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中愈加沉重。
“消息確认了?”他问站在书桌前的管家,声音乾涩。
“確认了,大人。”管家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忧虑。
“科恩商会运输护卫队全军覆没,护卫队长格雷格重伤还在霍尔斯顿庄园救治。”
“艾琳骑士率领两支骑中队去了边境,目的未知,至於罗恩伯爵本人...已经乘黑色马车离开庄园,方向是南方。”
“南方...”奥列弗男爵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节奏凌乱,“艾诺峡谷,艾石村,血狼盗贼团就在那里。”
“根据『夜鶯』的情报。”管家低声补充,“血狼盗贼团实际上是格伦侯爵私兵偽装,人数两百一十三人,装备制式鎧甲,有三名三阶职业者,而他们占领的艾石村,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
“是陷阱。”奥列弗男爵闭上眼,“这就是一个陷阱,等著艾琳骑士往里跳。”
“现在老伯爵过去,恐怕也是在这个方向。”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书房里只剩下了呼吸声。
许久,奥列弗男爵睁开眼,眼神里的挣扎时隱时现。
“我们...”他开口,声音苦涩,“我们白松堡,有多少能够战斗的卫兵?”
管家沉默片刻。
“正式护卫三十人,其中一阶骑士十五人,二阶骑士五人。”
“另外,可以紧急徵召领民组成临时卫队,大概在八十人,但是缺乏训练和装备。”
“太少了。”奥列弗男爵苦笑,“要对付两百多名装备精良的正规军,这点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大人。”管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格伦侯爵的使者...已经来过了。”
奥列弗男爵猛地抬头。
“他说了什么?”
“他说。”管家一字一顿,“霍尔斯顿家没有未来了。”
“有人出手了,老伯爵活不了多久,加雷斯少爷虽有能力但缺乏威望,艾琳骑士虽然很强...但还不够强。”
“白松堡如果想在这场风暴中生存下来,就该...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奥列弗男爵重复这四个字,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怎么打算?背叛霍尔斯顿?投靠格伦?然后呢?成为格伦侯爵吞併霍尔斯顿领的马前卒?等霍尔斯顿领被瓜分乾净,我们这些墙头草,又能分到一些什么?”
管家没有回答。
他知道不需要回答。
“父亲在世时。”奥列弗男的声音慢慢陷入回忆,“白松领还只是个小小的骑士领,土地贫瘠,这里的人根本吃不饱。”
“是罗恩伯爵,哦,那时候他还不是伯爵,还只是霍尔斯顿男爵的时候,他带来了作物种子,修建了灌溉水渠,还帮白松堡开通了通往霍尔斯顿镇的商路。”
“这些年来,白松领的领地扩大了三倍,领民多了两番,仓库也开始有多的粮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白松堡的庭院,积雪覆盖著训练场和穀仓,更远处是领民的屋子,烟囱里冒著虚白的烟。
“我儿子。”奥列弗男爵继续说著,“今年九岁,在霍尔斯顿城的学院读书。”
“他想成为法师,加雷斯少爷亲自给他写的推荐信。”
“我女儿,嫁给了霍尔斯顿领一位骑士的儿子,婚礼上,老伯爵送来了一整套银制餐具作为贺礼。”
他转身,看著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