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清风县却无半分睡意。当李怀安从高坡缓缓走下,整个县邑已经如同一台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开始了有条不紊的运转。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是煤炉的烟火、金属的锈蚀与汗水交织在一起的味道,却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属於战前的肃穆。
工坊区是这台机器最核心的心臟。
平日里已经颇为热闹的工匠区,此刻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数百个火盆与巨大的琉璃聚光灯將整个区域照得纤毫毕现,驱散了深夜的寒意。热浪滚滚,伴隨著震耳欲聋的叮噹之声,匯成了一曲雄浑而激昂的钢铁交响乐。
陈正的身影穿梭在轰鸣的机器与挥汗如雨的工匠之间,他的声音因不断的喊话而略带沙哑,却依旧洪亮而清晰。
“第三组,『破甲锥』的尾翼焊接角度再检查一遍!要確保它击中目標的瞬间,穿透力达到最大!”
“第五工坊,『连珠銃』的弹簧组装配速度再提一提!王师傅,你那边的人手不够,从备选里再调二十个过来!”
他像个最严苛的监工,也像个最贴心的管家。时而指著一件成品厉声斥责瑕疵,时而亲自拿起水瓢,为累得几乎虚脱的年轻工人灌上一口凉水。没有人抱怨,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被使命点燃的亢奋。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自己手中打造的每一件铁器,都关係到身后的家小亲人的安危。
流水线上,一枚枚外形狰狞的“破甲锥”被批量生產出来。它们拥有著细长的流线型身躯和经过特殊热处理的坚硬锥头,尾部则是四片用於稳定飞行的薄翼。这简朴的设计,凝聚了李怀安对现代破甲弹最朴素的理解,专为北蛮的重甲骑兵而生。
另一边,结构更为复杂的“连珠銃”也在紧张地装配。木质枪托包裹著精密的钢管与击发机构,一个可以容纳十发弹药的弹仓被巧妙地设计在枪身下方。熟练的工匠们以近乎艺术家的专注,將一个个齿轮、弹簧、撞针严丝合缝地组合在一起。这不再是士兵手中一次只能打一发的火枪,而是一台能够持续喷射死亡弹雨的战爭机器。
而在县城西外的校场上,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却同样震撼人心的景象。
数千名城防营与新兵营的士兵肃立著,月光下,他们手中乌黑鋥亮的新式火枪反射著森冷的光。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和新入伍的愣头青,此刻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情绪——好奇与敬畏。
“都看好了!”一名百夫长举起一把刚从工坊送来的“连珠銃”,大声喝道,“这不再是你们过去用的那些一放就哑火的烧火棍!这叫『连珠銃』!听名字就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他面前一百步外,立著几块厚实的木板,上面还掛著缴获来的北蛮皮甲与铁片。
“装弹!”
士兵们笨拙但认真地模仿著,將特製的子-弹装入弹仓,拉动枪栓,发出清脆的“咔噠”声。这声音比老式火銃繁复的装填过程要悦耳动听得多。
“预备——放!”
百夫长一声令下,亲自扣动了扳机。
“噗!噗!噗!噗!”
一连串短促而连贯的爆裂声响起,完全不同於老式火銃沉闷的“轰”响。那声音更像是某种急促的鼓点,密集而致命。火光在枪口连续闪烁,十发子-弹在短短数秒內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