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微亮。文华殿那冰冷刺骨的斥责,如同跗骨之蛆,一路跟隨著他,让他浑身发冷。他褪下官服,跌坐在紫檀木的圈椅里,一夜未眠。殿內熏著的上等龙涎香,此刻闻起来只觉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搅得他心神不寧。
他闭上眼,脑海中反覆迴响著元启帝那一句“好自为之”。那不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警告,是帝王之怒掀起的一角衣摆。他伺候了这位少年天子这么多年,自以为对他了如指掌,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决绝冰冷的一面。那是一种將他视作无物的漠然,仿佛一只隨时可以捻死的虫豸。
“魏徵……李怀安……”冯保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眼中怨毒的火焰一闪而过,旋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所淹没。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小看了这盘棋的复杂程度。清风县不再是边陲的一颗小石子,它已经成了撬动京城天平的支点。而他,正被重重地压在那个即將倾覆的另一端。
他强打起精神,命人备轿。今日的早朝,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席。他必须在朝堂上,重新夺回自己的主动权,至少,要向百官展示,他九千岁的威仪,並未因皇帝的一句训斥而减损分毫。他需要用一场胜利,来压下自己心中的惶恐。
然而,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当冯保的轿子抵达皇城时,朝堂之上的气氛已经凝重如铁。百官分列两侧,却不像往日那样交头接耳,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诡异的肃穆。魏徵身姿笔挺地站在御史大夫的位置上,面色沉静如水,仿佛一尊入定的老僧。而他身后,数位言官神情激愤,手中都持著厚厚的奏本。
冯保心中“咯噔”一声,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他强作镇定,缓步走上自己的席位,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全场。他发现,今日的御座之上,元启帝的身影显得格外威严,那双深邃的眼眸,正静静地俯瞰著下方的一切,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知晓结局的戏剧。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监的唱喏声划破沉寂。
话音未落,魏徵便已然出列,双手捧著一叠奏疏,躬身道:“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徵,有本启奏。”
“准。”元启帝的声音平淡无波。
魏徵抬起头,目光如电,先是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冯保,然后才转向御座,朗声道:“启奏陛下!臣联合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共弹劾京营提督陈敬!此人身为京畿防务主帅,却结党营私,贪墨无度!其一,剋扣军餉,致使京营三卫兵士衣食不周,军心涣散;其二,卖官鬻爵,將京营中下级將官职位视为奇货,明码標价,严重败坏朝纲!臣等有確凿证据在此,请陛下一览!”
说著,他將手中的奏疏高高举过头顶。他身后的数名言官也同时出列,齐声道:“臣等附议!请圣裁!”
“轰”的一声,朝堂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魏徵身上,齐刷刷地射向了冯保。
这已经不是试探,这是赤裸裸的宣战!而且,是精准无比的斩首行动!
京营提督陈敬,是冯保最为重要的心腹之一。他掌管著京城九门防务和数万精锐,是冯保安插在军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也是他权倾朝野的最大底牌。如今,魏徵绕过了所有外围的枝节,一刀就捅向了他最柔软、也最致命的腹心。
冯保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站立不稳。他强行扶住面前的桌案,才没有失態。昨夜那点重新燃起的斗志,在这一刻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
魏徵的这一手,太狠,也太准了。在刚刚因为清风县之事被皇帝敲打之后,他立刻就拋出了这个重磅炸弹。这根本不是两件孤立的事,而是一套精心策划的组合拳!第一拳,是冯保的“边事失察”,动摇了他在皇帝心中的信任;第二拳,就是他“治下不严,纵容心腹”,动摇了他在朝堂上的根基。
“確凿证据?”元启帝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他似乎对这几个字很感兴趣,“呈上来。”
小太监快步跑下,將魏徵的奏疏接了过来,呈到御案之上。元启帝翻开奏本,上面不仅仅是言辞犀利的弹劾文字,更是附上了厚厚一沓的附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