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小会送我下楼。她走在我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离我很近,但没有碰我。
“陈哥。”
“嗯。”
“春天是哪个月?”
“三月。”
“三月几號?”
“还没定。看日子。”
“那陈哥看了告诉我。”
“好。”
她站在楼梯口,看著我。“陈哥,你春天来娶我?”
“来。”
我看见她笑了。虽然眼泪掉下来了,但她还是在笑。
回家路上,我脑子里一直想著小会妈妈那句话——“你说了不算,你做了才算。”
到家的时候,妈妈在厨房做饭。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戏曲频道。
“回来了?”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嗯。”
“小会家咋说?”
“春天办。他们不要彩礼。”
妈妈沉默了一下。“那咱不能不给。人家不要是人家的事,咱给是咱的心意。六万六,图个吉利。”
“妈,咱家哪有六万六?”
“你不用操心,我跟你爸攒了点,再借点。”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没有说话。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妈妈繫著围裙,正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篤篤,像心跳。
晚上,我躺在床上,掏出手机,打开小会的对话框。
“小会,春天,三月。”
她很快回了。“好。陈哥,我等你。”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闭上眼睛。春天三月份,只有不到四个月时间啦。
……
在工地生活一切照旧,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操作工的喊声,声音都劈了:“陈工快来!八號桩!孔壁塌了!”
我心里一沉,拿著对讲机往外跑,跑到的时候,打桩机已经停了。钻杆还插在孔里,但孔口周围的土塌了一大片,泥浆混著碎土往外涌,像一锅煮开的粥。
操作工老马脸白得像纸。“钻著钻著,突然就塌了。我干了十五年,没见过这种土。”
我弯腰蹲下来,抓了一把塌出来的土。湿的,黏的,手指搓开,里面全是细沙。流砂层。勘察报告上说有流砂层,但没说这么浅。设计桩长十五米,现在打到十二米就塌了。剩下的三米怎么打?
老胡赶到了。他站在塌孔边上,看了几分钟,掏出手机打给勘察单位。“叶工,你们补勘的结论什么时候出?我们这边塌孔了,流砂层比你说的浅。”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老胡的脸色很难看,“一周?我等不了一周。三天,最多三天。”
掛了电话,老胡看著我说。“先別打了,等补勘结果。”
“胡总,工期……”
“工期的事我来跟周总说。”
我没再说什么。站在塌孔边上,看著那滩泥浆。老马蹲在旁边,手里拿著烟,没点。“陈工,这活不好干了。流砂层,搞不好要换工艺。”
“换什么工艺?”
“衝击钻。或者做护壁。都得加钱,加时间。”
加钱,加时间。甲方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两个词。
晚上回到宿舍,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小会那边,你帮我盯一下。我这边忙,回不去。”
“你忙啥?春天就要办事了,你不回来看看家具、订酒席?”
“妈,工地出了点儿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严重吗?”
“处理好了就没事。”
“好。小会那边我帮你盯著。”
掛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这时手机振了下,小会发的消息。
一张照片,毛绒兔子放在窗台上,背景是黄昏的天空。
“陈哥,兔子看晚霞。”
“好看。”
小会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看著那个笑脸,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