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身为侍御史,统领台院,台院御史呈递弹章,下官籤押便是合了规矩。”
“安中丞是中丞,是御史台之长,却不是台院之长。下官依制而行,何来『绕过』之说?”
安惇被他这一番话堵得一时语塞。
陈师锡確实没有违反任何一条成文规章。
侍御史籤押台院御史的弹章,本就在其职权范围之內,无需中丞副署。
只是歷任中丞威权自重,侍御史们往往主动將弹章送中丞过目,久而久之便成了不成文的惯例。
可惯例终究只是惯例,不是律法。
安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沉声道。
“陈侍御,你既引经据典,本官也不与你爭口舌之辩。”
“你依制上弹章,本官不拦你。但本官有一言,不得不提醒你。”
“你身为侍御史,掌台院之责,弹章一上,便入档存案,不可撤回。”
“若是有人借你之手,行倾轧之实,你陈侍御便是被人当了刀子使,还不自知。”
陈师锡眉头一挑:“安中丞此言何意?”
安惇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踱步上前,目光扫过陈师锡身后一眾御史。
“诸位同僚,我等身居台諫之位,执纠弹之权,更须审慎。吴尚书是否藐视君上,自有有司查明。”
“然仅凭一介內侍的一面之词,便贸然弹劾一部之尚书,是否过於操切?”
“若查无实据,损的不仅是御史台的顏面,更是官家的圣名。”
“本官为御史中丞,不愿见台諫沦为他人手中之剑,故多言几句,还望诸位三思。”
他这番话倒不是一味以势压人,反倒带著几分老成持重的劝诫意味。
身后几名御史纷纷点头,连陈师锡身后也有人神色微动。
陈师锡却不为所动,淡淡一笑:“安中丞说得有理。”
“台諫不宜操切,弹劾当凭实据——下官深以为然。”
“所以下官上弹章之前,已派人去吏部核实过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示眾:“吏部主事卢琛、员外郎蔡和皆亲口证实。”
“吴尚书確曾说过,『没有政事堂调文,就算官家亲自来,这卷宗也不能调。』”
“诸君请听清楚了,是『就算官家亲自来也不调』。”
他將文书收起,目光直视安惇。
“安中丞,下官以为,吴尚书若只说『须有调文』,那是守规矩,讲章程。”
“下官非但不会弹劾他,反而要赞他一句恪尽职守。”
“可『官家亲临也不调』——这六个字,不是守规矩,是藐视君上。”
“安中丞饱读史书,当知《周礼》有云:『君命召,不俟驾。』天子之言,百官当敬之畏之。”
“吴尚书却以一书吏可办之事相抗,言语之间全无敬畏。”
“此等行径,若御史台不弹劾,还要御史台做什么?”
安惇眉头紧锁,正欲开口,陈师锡却话锋陡然一转,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更何况...”
他目光直直盯著安惇:“安中丞劝下官莫要操切,莫被人当刀子使——下官受教。”
“可下官倒是想问安中丞一句,元符元年,安中丞上奏重审元祐诉理所旧案。”
“將七八百家已获平反之人再次定罪,打为元祐党籍。”
“当年那些人,多少是有真凭实据?多少是仅凭一纸奏疏便被株连?”
值房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安惇的脸色刷地变了。
陈师锡却不依不饶,向前逼近一步:“安中丞当年重审诉理所旧案时,可曾像今日劝下官这般审慎?”
“可曾逐案核实,逐一查证?还是仅凭『风闻』二字,便將数百家之人生计尽数断送?”
“陈师锡!”安惇身后的几名御史厉声呵斥。
陈师锡不为所动,继续说道:“《论语》有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安中丞当年行株连之事时,不曾想过审慎二字。”
“今日下官弹劾一个確有狂悖之言的吏部尚书,安中丞却劝下官要审慎,莫要操切,莫要被人利用。”
“安中丞,你不觉得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有些可笑么?”
安惇脸色铁青,嘴唇微微发抖,却硬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元符元年重审诉理所旧案,確实是他一手主导。
那些被重新定罪的人中,確实有不少是受牵连的无辜之人。
这件事在朝野间早有非议,只是碍於他御史中丞的威势,无人敢当面提起。
今日陈师锡当著满院御史的面,將这段旧事翻了出来,无异於当眾扇了他一记耳光。
“陈侍御——你、你这是翻旧帐!”
安惇身后一名御史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