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这位老妇人带泪的求助,周启明没有表示,只是將目光看向另一位娇小的鸟嘴医生。
而简怀特则点了点头,望向对方,声音清冷平淡。
“带路吧。”
二人跟著这个老妇人前行,似乎这对於简怀特而言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几乎所有人都討厌瘟疫医生的存在,可一旦遭遇相应的困难,瘟疫医生反而就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毕竟无论瘟疫医生的治疗有多么抽象和不靠谱,至少他们提供了中世纪堪称珍贵的医疗支援。
这位老妇人穿著一件土灰色的粗亚麻內衬裙,外面繫著一块土黄色围裙,穿著一双乾裂变形,鞋头磨禿的硬皮便鞋,花白稀疏的头髮盘在脑后,一块骯脏的白布包裹住下巴,脖颈和耳朵,头上罩著一块深色的方巾。
围裙的下摆拖著地面,她一边带路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
天气逐渐有些阴沉下来,有星星点点的雨滴洒落,不过瘟疫医生的装束连蚊子都飞不进来,防水那是极好的。
雨滴落在黑色的蜡染长袍上,凝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像是一层透明的珠子密密地缀在布料表面,隨著步伐轻轻滚动。
“最近田里的收成差得很,孩子春上得病死了,我和老头子卖了两头羊把孩子的丧事办了。”
“到处都在死人,女神就跟瞎了眼一样,眼看著活人被糟蹋连口气都不出。”
她这样毫不掩饰地咒骂著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神,但是周启明和简怀特都沉默著没有说话。
雨声细碎地落在巷子里,打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一层薄薄的白色噪音,將老妇人的咒骂包裹起来,变得不那么尖锐了。
所有的辩驳在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家老爷子平日里那是多么虔诚,最鲜的羊奶,最大的麦穗,就连在河里钓上一尾鱼,他都要送到教堂里,请神父品尝一下。”
“並让神父代替他给女神问好。”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春天死了两个儿子,现在自己躺在床上起都起不来,还嘟囔著女神的祷词。”
周启明將目光看向简怀特的背影。
他不知道对方此时还能不能说出,这是女神降下的惩罚这样的话。
而简怀特只是沉默不语地行走著,就好像是一只孤独的黑色乌鸦。
两侧的风景缓慢变动著,这次行医的目的地竟然意外地有些遥远。
街道变得越来越窄,两侧的建筑也从半木结构的矮楼变成了更高更老的石墙,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蘚,雨水顺著苔蘚的纹理缓缓流下,在墙根匯成一道道细小的黑色水流。
“其实我已经找过几次先生了,但是家里最小的那头羊死了,我们连一块铜板都拿不出来了。”
“春天雨水下得多,麦子也发霉了。”
“我拿著那袋小麦去老亨特的麵包房里想换一点麵包,就算没有麵包,一点黑麵粉也行啊。”
“老头子已经吃了好几天的野菜糊糊,再不吃点好的他会没命的。”
“但是老亨特那个天杀的,说这麦子餵羊都不吃,我跪下求他看在女神的面子上,可怜可怜快要死的人吧。”
“他说现在要死的人多了去了,哪里可怜的过来。”
简怀特终於说话了。
“我们能治他的病,女神会保佑他的。”
“麵包会有的,羊奶也会有的。”
她的声音静静响起,温和而坚定。
虽然治疗的人应该是我,给麵包和羊奶的人应该也是我。
周启明在心中默默说道。
但是他並没有什么不满。
在这个社会基层治理几乎完全依靠教会,而如今黑死病侵袭下,教会治理近乎崩溃,只能依靠猎捕女巫来製造替罪羊这样极端手段维持权威的时刻。
这些底层的人实在活得太惨了。
之前简怀特那句轻飘飘的“有些意志不坚定的信徒开始质疑女神的威能,试图寻找一些邪恶未知的存在作为信仰的对象”,如今看来多少有点讽刺了。
不过,只要想的话,就算对方病入膏肓,周启明也有把握让他活下来。
毕竟有治疗光环加现代药物的加持,再加上周启明那营养美味的现代食物。
是不是可以將那个老头作为自己展现神跡的实物?毕竟两全其美!
“老头子也是这么说的。”
老妇人笑了起来,只是笑声有点嘶哑恐怖。
那笑声像是破风箱被强行拉动,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乾涩而空洞,在狭窄的巷子里迴荡,撞在两侧的石墙上又弹回来,形成一种诡异的、多重叠加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