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太学生们上书或是因一时激愤,临安数万民眾附之却证明他们的声音是人心所向,臣请官家三思。”、
垂拱殿中,袁燮摆明车马,进言严惩史弥远。
史弥远垂手立在赵扩跟前,什么也没说,眼皮子下已掀起一阵杀芒。
薛极执掌吏部,正立史弥远身后,脸色阴沉似水,立刻反驳这诛心之言:“稟官家,袁燮身为国子监祭酒,总理太学事务,却让太学生们鼓譟生事,分明是要犯上作乱、胁迫朝廷,臣请將之入狱!”
是的,袁老头除了权礼部侍郎,他还是国子监祭酒,太学最高长官,宋代的官职主打一个繁琐、人均身兼数职,堪为歷朝歷代之最。
换在平日,薛极不会正面硬碰老袁,他也注重名声,但如今是十万火急的政斗,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
“薛尚书之言大谬,老臣以为无理。”
薛极话音方落,袁燮没开口,另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头儿出来对招,他看上去非常老了,佝僂著背,声音却很洪亮。
“本朝自太祖皇帝起,素来敬奉读书人上书,靖康年间有太学生陈东举太学千名学子陈述利害,要求重李纲而除六害,汴京故都內数万军民附之,共同伏闕,可见赤诚!”
开口的老头儿面现悲愤,声音激动:“倘若那时朝廷能顺故都军民之心,行正道、扼奸佞,恐未必有山河破碎之事。”
说罢,他向前一步,朝赵扩拜下:“官家,临安今日之事与那日何其相似?老臣请官家慎思,万不可堵塞言路啊,咳咳。”
赵扩亲下御阶,將老人扶起,满脸的无奈:“老尚书一路顛簸,何必如此呢?你这样的年纪身体又不好,若有不虞,朕心何安?”
“老臣微命不足为道,咳咳……惟愿官家慎重,莫受奸佞欺瞒。”
章颖再次下拜,赵扩没辙,好好將这抱病前来的礼部尚书扶起来,又叫內官赐座。
眾人见状都无异议,包括薛极,因为这位执掌礼部的章尚书真的太老了,今天七十有八,平日抱病连上朝都不来,基本是个吉祥物。
如果这老头今天一个不好死在垂拱殿,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外面骂死。
史弥远额头青筋暴跳,他觉得今日之事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是清流派对他的偷袭!
如果不是处心积虑已久,袁燮、章颖这些老东西怎么都组织起来给他搞了这么大一个动作?两个人都是年愈七旬的老不死,叫他看了都头疼欲裂。
还有郭靖那混帐小子,他从一开始就骗了嵩之也骗了自己!
他根本不是要联合嵩之作戏谋求自己的赏识、恩赐,而是让自己放鬆警惕,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弄出这么一场有类靖康年间的全京城上书。
南闕之外,鼓槌声一直不断、太学生们的请愿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打著史嵩之的名义到处奔走相告,自己苦心经营的名声经此一事非大受损伤不可!
这是举一国京都之民意,撼他史氏一门之权柄!
一朝发动,国都皆动,儒释道三家齐出,三道九流尽在其內,还让史嵩之当领头人指证他、要罢他相位,何其大手笔?他真真是小覷了这个混帐小儿!
隨著袁燮、章颖二人开团,国子监与礼部的文臣纷纷开口,攻訐史弥远,称其罪莫大焉,愿官家秉持民意、出宫会民,如此上可肃正朝风、下可一展官家气度云云。
薛极领著史系官员开轰,他们这一方人数更多,袁章一方人少但各个名望大、年纪大,两派唇枪舌剑互不想让,几乎要掀翻殿宇。
赵扩坐在皇位上眼前发晕,因太学生们群起激愤掀起的那抹激盪早在激烈爭执下消弭一空,他现在觉得两边都有道理,两边都不想得罪。
身为皇帝的他本能將今天的一切当成一场政斗,一方是气焰熏天的史弥远,另一方不满史弥远专权卖国,十多年的矛盾几乎要在今天彻底爆发,把这皇宫烧成灰!
內官们送来瓜果茶水,看样子是要给各位唾沫星子直飞的大员们润喉养气,缓解紧张气氛。
史弥远不客气的接过清茶就喝,虽然深陷旋涡,但面色沉静,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终於,待两方都吵得脸红脖子粗时,殿外转进来一阵浩浩荡荡的仪仗队,甲士分列、宫娥提香,青伞、华盖次第而过。
见著这般阵仗,袁燮眉头顿皱,史系一派则面生喜色——他们一派在宫內最大的同盟,当朝皇后杨皇后来了。
但见那华丽的仪仗中央,保养得时、望之约莫四旬中人的杨皇后在女官搀扶下缓步登阶,凤目含威。
“臣见过圣人。”
沉寂许久的史弥远终於开了腔,带头朝杨皇后见礼。
“臣等见过圣人。”
袁章一派自知杨皇后此来何为,但此时自不会失礼。
“诸公安好,吾一介妇人不敢妄议朝政,但闻南闕外声势不凡、诸公在御前爭论不休,故而来看。”
杨皇后威严深重,即使说自谦之语也透著股凌厉,又向赵扩道:
“臣妾见过官家,官家万福。”
“梓潼安好。”
赵扩下阶来迎,像是终於鬆了口气:“闕外太学生呼声动天,临安民心如潮,朕有心出宫,可臣工们爭论不休,至今没议出一个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