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会从早开到晚,陆乘风怕眾人看得厌烦,又请本地最好的戏班子唱曲吟词,摆下流水酒席,点评百家武学,眾客流连忘返。
晚间,郭靖陆乘风来到监牢,来提日日洗澡的段天德。
“少侠请看,此贼混跡於我太湖多年,被本庄拿下后一直好生看管。”
陆乘风声色冷峻,“托少侠的福,他这些天没受半点刑罚,每日好吃好喝,倒也过得安泰。”
郭靖点点头,笑容散去,脸庞蒙上了层霜。
“带他出来吧,我要把他弄到牛家村,祭奠先父在天之灵。”
“嗯。”
陆乘风向庄丁使个眼色,段天德便被拖拽了出来。
“郭,郭少侠,小人当年也是奉命行事啊,小人冤枉,冤枉啊!”
段天德迷迷糊糊间看见郭靖,便从对方身上察觉到比自己还深重的冷意,惊觉这是个真正的狠角色。
郭靖不回他话,面无表情的把他提到前堂,公告江南群雄。
“诸君,靖本临安牛家村人氏,祖上是梁山泊第五十五方好汉,赛仁贵郭盛;先父郭啸天和诸君一样,是个勤勤恳恳、一心过好自己日子的忠良之后,不想被这狗贼带人杀上门来,害了他和他结拜兄弟满门。”
“今日,靖南归祭父,承蒙陆庄主父子相助,让靖有报仇之机,还望诸君,给靖做个见证。”
朗声说完,郭靖拱手作揖,向上千江南群豪深深一礼。
眾人齐呼“愿为少侠见证”,声浪绵绵不绝,从四面八方涌来段天德耳畔,直如惊雷连炸,骇得他瘫倒在地。
当了一天吉祥物的岳珂十分疲惫,正想落榻休息,忽见郭靖提出了这仇人,眼光大亮!
难得难得,终於看到这傢伙报父仇了。
不过郭靖並不急著当著群雄的面把段天德片了,只是封了段天德周身穴位,准备带回牛家村处理。
段天德嚇得直叫嚷:“郭靖你不要乱来,我当年办的那趟差可是受了金宋两国皇室的命令!你敢杀我,敢杀他们吗?”
郭靖侧首,冷肃的目光变成锐利的杀意:“有什么真相只管说来,是谁命你戕害吾父。”
段天德懵然,这和他想得不一样啊,郭靖怎么一点也不怕?
下一刻,他眼底闪过一阵狠色,老子大不了和你拼了!
“好,我告诉你!当年是金国六王爷完顏洪烈看中了你父亲结拜兄弟杨铁心的家室包氏,他让临安府尹赵大人下了諭令,命我去把你们两家男丁抓入大牢,他好趁机带走包氏。”
段天德语出惊人,炸得满堂江湖人浑身一震!
“后来,你父和杨铁心死活不肯去临安府,我带人强来,你父为杨铁心丟了性命,杨铁心生死不明,他妻包氏被完顏洪烈趁乱救走,哈哈,这就是你要知道的真相!”
段天德面色狰狞,尖笑声传入堂內每一个江湖人耳朵。
“当年丘处机死了挚友只敢来追杀我,绝不敢寻临安府尹和金国六王爷的麻烦;你呢?你敢去杀他们吗?赵府尹死一年多了,完顏王爷可还活著吶,哈哈哈哈……”
“说完了?”
郭靖等他笑了片刻,语调平静的问道。
段天德笑容一顿,“说完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说完了就好。”
郭靖抡圆巴掌扇下,段天德只觉两颊火热热的疼,疼得眼冒金星,昏了过去。
堂內空气死寂,冷风吹进厅堂,一时无人开口。
郭靖见了不以为意,朗声说道:“此事与诸君无干,靖不欲诸君奔走相告,只要记得这日晚上,靖问得家仇所在,即可。”
眾人这才鬆了口气,拍胸脯的拍胸脯,闹嗓门的闹嗓门,保证下来。
只是叫他们看热闹就好,杀皇族和冲奸相可不是一个概念。
岳珂、马鈺、江南七怪目光落在郭靖身上,神色各异。
其他人知道自家仇人是皇族,多半就忍气吞声了,但郭靖,从来都不是这个性子。
“一旦復仇,金宋都將无你容身之地,你会怎么做呢?”
岳珂暗暗思忖,倘若异位而处,自己是没法的了。
郭靖不言,告退一声,与往常一般,同马鈺修习全真心法。
三日后,一梭小舟离岸而去。
七日后,临安府牛家村头多了一座小小坟塋,墓碑是新刻的,上书“先父郭府君啸天之墓,不肖子郭靖谨立”。
牛羊猪三牲齐备、祭碗里盛著粢盛、清酒。
天烈和尚为首的少林三十六武僧齐至,云棲寺数百僧眾皆到,场面空前浩大。
郭靖披麻戴孝,一刀刺入段天德胸腹,倒也没有什么挖心剖肺的不良画面,只是让他慢慢流血而死。
作罢,他取出自己在少林抄录的三门经书,一张张的拋下火盆,纸张烧出霹雳啪啦的火星,和悠长连天的灰烟。
新从少林寺赶来的少林寺住持志隆和尚领头做法事,群僧的诵经声数里可闻,给这场郭靖最初的行动画上圆满句號。
江南七怪与马鈺默然看著,姜夔、黄药师、黎生、岳珂、史嵩之等齐来上香,虽无岳庙之宏大香火,却也群贤毕至。
是夜,郭靖守灵。
夜过中天时,他低声开口,对一旁的柯镇恶道:
“大师父,明年入夏的时候,咱们带五师父去寻南帝段皇爷疗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