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五分钟,亚修出现在楼梯口。他还穿著睡衣,外面披了件法师袍,头髮乱得像鸟窝。但眼神很清醒。
“上来。”他说。
三楼会客厅还是上次那间。亚修坐在桌子对面,听完雨果的敘述。雨果说得很简洁,省略了爱德华的部分,只说在地下发现暗影仪式场,艾什雷在主持虚空相关法术,过程失控导致塌陷。
亚修听完,很久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敲,节奏很慢。
“虚空仪式。”他终於开口,“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暮光教派。”雨果说。
亚修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果然如此”的瞭然。
“你查到多少?”
“够多了。他们在各处设立仪式场,需要大量血液和暗影宝珠。艾什雷只是其中一个节点。”
亚修靠进椅背。手指不再敲桌,而是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绕圈。
“这件事公会不能公开处理。”他说,“涉及贵族、邪教、虚空法术……传出去,晨溪镇的商路会断,矿业会停,上千人会丟掉饭碗。”
治安官想说什么,被亚修抬手制止。
“我不是压这件事。只是需要一个『合適的说法』——瓦斯爆炸、地基塌陷、贵族不幸遇难。等风头过去,公会和教会联手追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他看向雨果:“这个说法,你能接受吗?”
雨果没有立刻回答。他想到巴顿的母亲,想到那些被抽乾血液的尸体,想到爱德华最后说的“累了”。
“可以。”他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臭巷里被艾什雷家伤害过的人,公会负责安置。治病、找住处、给孩子找活干。你们比我有钱。”
亚修点头。
“第二,我要继续查。暮光教派在王城还有更大的据点,我要公会的情报支持。”
亚修盯著他看了几息。
“你確定要蹚这趟浑水?不是每个节点都像艾什雷这么好对付。他只是个高阶祭司,上面还有主教,还有他们称为『暮光之父』的人。你一个刚转职的牧师——”
“我不是一个人。”雨果打断他。
奎希妮婭往前站了一步。
亚修嘆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铜质徽章,上面刻著公会標誌——交叉的剑与火炬。
“情报共享,费用减免,遇到麻烦可以亮出来。但別指望公会为你出头。”他把徽章推过来,“这是我私人给你的。算是……还你替那些冒险者报仇的人情。”
雨果收下徽章,和教会的巡传徽章一左一右別在胸前。
离开公会时天已经大亮。治安官留在三楼和亚修商议善后,雨果和奎希妮婭先回了旅馆。
奎希妮婭把油画放在房间角落,开始卸甲。她动作很慢,每解开一个扣子都停一停,像在回忆什么。
“那幅画。”雨果靠在门框上,“你打算怎么处理?”
“还给应该拥有它的人。”
“巴顿的母亲?”
奎希妮婭摇头。“她只是女佣。画里的女人是艾什雷夫人,爱德华的母亲。她应该已经不在了,但娘家人或许还在。”
她卸下最后一片肩甲,活动了一下被压红的锁骨。
“你知道吗,兰多尔也有类似的事。贵族为復活死去的亲人,做各种疯狂的事。向妖精献祭,和魔鬼交易,把自己的孩子变成怪物。”她顿了顿,“从来没人成功过。”
雨果想到艾什雷铁箱里那封信。信纸边角被摩挲得发毛,不知多少个深夜,那个人翻来覆去读过多少遍。
“因为他要的不是復活。”雨果说,“是挽回。”
奎希妮婭沉默。
换皮妖在皮袋里又哀鸣了一声,比之前更弱,像耗尽了力气。
“这东西怎么办?”奎希妮婭看向皮袋。
雨果解开袋口看了一眼。换皮妖缩成拳头大小,表皮皱巴巴的,细密牙齿全收了进去,只留下一道闭合缝隙。它不再挣扎,只是有气无力地蠕动。
“它和爱德华是绑定的。”雨果想起瑟洛薇丝的话,“爱德华死了,它失去寄体。放著不管,过几天就会自己乾死。”
“这样啊......”
雨果看向她,眼神稍有好奇。
“怎么了么?”
“没什么。”奎希妮婭嘆了口气,隨后又摇了摇头,便不再言语。
雨果把袋口重新扎紧,便离开了奎希妮婭的房间,回到自己这边。关上门后,从腰包里把密室捡到的戒指、典籍、地图、信標全部掏出来,在床铺上摆成一排。
手指碰到《暮光教派初阶仪式》封皮时,腰间的瑟洛薇丝颤了一下。
“终於要开始了吗?”匕首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期待,“我等你翻开它们很久了。塔伦那个蠢货从来不让我碰这些东西。”
雨果没理它。先拿起地图,在桌面上展平。
晨溪镇的位置被红圈標註。另外五处——达隆郡、石炉堡、翠林镇、灰谷哨站、王城近郊,也用同样红圈標记。晨溪镇旁打了勾,其他五处只有圈。
他翻到地图背面。密文已经被瑟洛薇丝破译,她用精神连结把译文直接传了过来:
六处节点。王城为总枢。双月重合之夜,虚空之门开启。
双月重合。
雨果在修道院图书馆读过相关天文记载。卡美洛的夜空有两轮月亮,一轮大而白,叫“白月”;一轮小而泛蓝,叫“影月”。每三年,两轮月亮轨跡完全重合,地面上看就像只剩一轮。教会历法里,这一天被视为“圣光最弱的夜晚”——因为影月遮住了白月的光。
下一次双月重合,是五十七日后。
他把地图放下,拿起那枚黑暗信標。在埃德温解析之前,这东西只有一个用途——接收教派高层的“广播”。亚修说过,卡美洛魔法学院有个专精预言的法师叫埃德温,可以帮忙追踪信號源。
王城。又是王城。
雨果把信標塞回腰包,手指碰到那枚从密室捡来的戒指。拿起来细看,戒面透明宝石里封著一根极细的淡金色胎髮。
戒指內侧刻著一行极小的字。他凑到烛光下辨认:
爱德华?艾什雷。生於影月之年。愿圣光护佑他。
是艾什雷爵士亲手刻的。在他加入暮光教派之前,在他收集血液和暗影宝珠之前,在一切变糟之前。
雨果把戒指套进左手小指。大小刚好。
瑟洛薇丝又颤了一下:“感人的父子情深。现在能看典籍了吗?”
雨果没理它。把三本典籍摞在一起,推到桌角,然后吹灭蜡烛,躺到床上。
“餵。”匕首不满。
“明天。”
“你——”
雨果用手指弹了一下刀鞘。瑟洛薇丝髮出一声闷哼,老实了。
黑暗中,换皮妖在皮袋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不是哀鸣,是更轻柔的、像小动物睡梦中翻身的声响。
雨果闭上眼睛。左手小指上的戒指微微发凉,像一小片圣光贴在皮肤上。
他没有祈祷。只是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