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欠他一个人情。”
埃德温嘴角抽了一下,在椅子里沉默许久,猛地坐直。
“行。人情债最难还。我帮你们定位,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从桌下柜子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液体深灰,表面浮著一层极薄的紫色油膜。
“我在研究暗影抗性药水,不是给施法者,是给普通人。教会牧师只会用圣光硬抗暗影侵蚀,但圣光不是人人都有。如果暮光教派真要开虚空之门,普通人最先遭殃。”
他晃了晃瓶子,灰色液体里的紫膜被搅散,又缓缓聚拢。
“这是试验品。我需要一个能同时用圣光和暗影的人测试药效——圣光太强测不出暗影侵蚀,暗影太强喝了没用。你是最好的样本。”
雨果看著那瓶灰色液体。
“副作用是什么?”
“眩晕、幻觉,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虚空对凡人精神的影响会暂时放大。”埃德温把瓶子放在桌上,“但不会死,我保证。”
雨果伸出手。
“等等。”埃德温抬手制止,“你得先知道要面对什么。测试中,你会短暂接触虚空——不是真虚空,是药水模擬的侵蚀效果,那种感觉很不舒服,有人测完吐了三天。”
雨果没有收回手。
“五十七天,没时间挑了。”
埃德温看了他几息,拔开瓶塞。
药水没有气味。雨果接过来,一口灌下。
液体滑过喉咙时冰凉,落入胃里后,凉意迅速扩散成针刺般的麻感,从腹部蔓延到胸口,再到四肢。手指发麻,脚趾发麻,更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內睁开了眼睛。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东西在看他。
书房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没有顏色的空间里,不是黑,黑也是一种顏色。这里什么都没有,无光无暗,无上下远近。身体还在,却感觉不到重量,像浮在看不见的水里。
然后那些眼睛出现了。
不是一只一只,是一起出现。无数只眼睛,大大小小,有的如针尖,有的大如车轮,全都在看他。不是好奇,不是敌意,是更原始的注视——像人看显微镜下的微生物。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外面传来,是在他脑子里。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雨果想回答,喉咙发不出声音。
眼睛消失了。
他看到一座城市,白色石头、银叶树、国王大道,是王城。但不对——城墙是黑的,不是石头本色,是被什么浸透了。银叶树叶落光,枝干扭曲成手的形状。国王大道空无一人,只有暗紫色雾气在地面缓缓流淌。
大教堂尖顶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爬满蠕动的暗色纹路,像血管。
这是幻觉。雨果告诉自己,是药水的副作用。
但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这是可能性之一。”
视野再变,他看到了自己。
另一个雨果站在国王大道中央,穿同样黑袍,持同样单手锤,但眼睛全黑,没有眼白。双手沾满暗紫色液体,顺著指尖滴落。
那个雨果抬起头,隔著遥远距离,直直看向他。
嘴唇动了。
“你逃不掉的。”
雨果猛地睁开眼。
他跪在埃德温书房的地板上,不知何时从椅子滑下,额头抵著冰凉石板,冷汗顺著鼻樑滴落。胃部剧烈翻搅,他把早饭吐了出来。
埃德温蹲在他身旁,拿著一块湿布。
“能说话吗?”
“……能。”雨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看到什么了?”
雨果接过湿布擦脸,手还在抖。
“王城,被虚空侵蚀后的王城。还有……”他顿了顿,“我自己,另一个我。”
埃德温表情毫无波动,起身走到桌边,在厚皮面本子上快速记录。
“典型高强度虚空接触幻觉,时间线错乱、自我镜像、环境腐蚀。你坚持了大约四十秒——比上一个测试者长一倍。”他转过身,“药效过了就好,头晕会持续一到两天,多喝水。”
雨果撑著桌子站起,腿还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追踪的事——”
“我会做。”埃德温打断他,“你活著完成测试,我就按约定办事。三天后,三个信號源的精確定位会送到你手上。”
他从抽屉拿出一个小皮袋,扔给雨果。
“里面是三支成品药水,比你刚才喝的温和,副作用只有轻微头晕。遇到暗影侵蚀,喝一支能撑半个时辰。”
雨果接住皮袋,分量不重,三支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轻响。
“多谢。”
“不用谢,这是交易。”埃德温已经坐回椅子,重新拿起三根羽毛笔,“出去时別碰倒任何东西。”
雨果走出歪塔,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住。刚才的幻觉还残留碎片——闭眼就能看见黑色银叶树,地面流淌的暗紫色雾气。
“可能性之一。”他低声重复那句话。
不是预言,是警告。
他往学院外走,经过草坪时,一个练习小火球的学徒不小心扔偏,砸在他脚边。学徒跑来道歉,雨果摆了摆手,继续前行。
回到金狮鷲旅馆时,艾瑞克正坐在一楼酒馆,面前摆著三个空酒杯。看见雨果的脸色,他把第四个酒杯推到对面。
“你看起来像是被巨魔踩了一脚。”
雨果坐下,把整杯啤酒灌下去,冰凉液体冲淡了胃里残余的噁心。
“找到埃德温了?”
“找到了。三天后拿到三个信號源的精確定位。”
“然后呢?”
“然后一个一个拔掉。”雨果把空杯放回桌面,“从下城区那间仓库开始。”
奎希妮婭从楼梯上下来,换了一身便服,红头髮披散,手里拿著一卷羊皮纸。
“我刚才去了一趟大教堂。”她坐下,“问了关於暮光教派的事。”
雨果看向她。
“教会记录里没有『暮光教派』这个名字,但有一个条目叫『虚空崇拜者』——卡美洛立国前就存在的古老异教。教会花了两百年打压,以为已经绝跡。”她展开羊皮纸,上面是笔记,“最后一位虚空崇拜者主教,大约三百年前在王城被处决。”
“王城哪里?”
“旧城区。现在的皇宫,就建在旧城区废墟上。”
雨果的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
“皇宫建在虚空崇拜者遗址上,暮光教派在皇宫安插了人,他们要打开的虚空之门,总枢纽在王城。”他停住手指,“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利用皇宫底下的东西。”奎希妮婭说。
艾瑞克喝完第四杯啤酒,重重放下杯子。
“所以我们要对付的,不只是一帮邪教徒,还有他们藏在皇宫里的头目,以及皇宫底下埋了几百年的鬼东西。”
“听起来是这样。”
矮人沉默几息,站起来走向吧檯,端回三杯新啤酒。
“那就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