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皂衣,就被叫到了內院。
亭子里,赵岩坐在太师椅上,寧云依旧陪在身侧。两人面前的桌上摆著一个小瓷瓶,白釉,瓶口用蜡封著。
许清走近,低头恭声叫了一声:“师父。”
赵岩没说话。他只是看著许清,目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温和。
他没有绕弯子,开口了,声音不大,听不出情绪波动:“你昨天在衙门的事,我听说了。一拳打败奔雷武馆的弟子,给武馆长脸了。”
许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岩摆了摆手,没让他说话。
“你不说,是不想邀功。我知道。”赵岩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你的为人,你的心性,我都看在眼里。你的进境和实力,我也看在眼里。所以——”
他伸出手,指了指桌上的白釉瓷瓶。那只手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隆结,看一眼就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蛰伏的力量。
“瓶子里是气血丸,三枚。从今天起,你之前的肉食和气血汤照旧,除此之外,每月还有三枚气血丸。”
许清愣住了。他看著桌上的瓷瓶,又看了看赵岩。
他吃过气血丸,当然知道一枚值五两银子。
三枚就是十五两,再加上肉食和气血汤,武馆每个月在他身上花费的银子,可要超过二十两。
他不认为,只是因为自己给武馆张脸,就能有这样的待遇。这里面一定有別的东西,有他看不见的、师父没说出口的东西。
赵岩没有给他问话的机会。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被风颳走一样:“另外,我想问你一件事。”
许清抬起头,目光迎上去。
“你愿不愿意......正儿八经地给我磕个头、叫我一声师父?”
如果说以前他给许清提供肉食汤药,更多的是一种补偿——对寧云的愧疚,对过往的弥补。那现在,不是为了还谁的债,不是为了弥补谁的遗憾,是衝著他这个人来的。
许清的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眩晕,是那种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的感觉。
他清楚赵岩这句话的含义。
师父要收他当亲传弟子。不是外院那些掛名弟子,而是师父真正认下的、倾力资助、倾囊相授的入室弟子。不用再交束脩,不必再为银钱发愁。可这一切不是白给的,他要为武馆扛旗挡拳,为师父送终养老。
楚升是,寧云是。
现在,轮到他了。
他不是薄情寡义的人。武馆对他的恩情,他都记在心里。从第一天那碗红烧肉、那两身练功服,到后来越来越多的气血汤。不管那些恩情是出於什么原因,他实打实地受了,穿在身上,咽进肚里。
他没有犹豫。
“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弟子愿意!弟子拜见师父!”他郑重开口,然后低下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咚”三声,实实的,一点没含糊。
赵岩看著跪在地上的许清,眼眶微微发红。他站起身,走过去,伸出手,那只粗大、布满青筋的手,在许清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又收回来。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许清头顶的温度,热乎乎的,像一盆炭火。
“好。好。”他的声音有些哑,“起来吧。”
许清站起来,心里涌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东西。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於靠了岸,船底触到了沙地,稳稳噹噹的,再也不怕风浪了。
寧云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眼里闪著光。那光不是泪,是比泪更亮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山腰,看著和自己当年一样的另一个人往上爬,自己爬不上去了,可看著別人爬,心里也觉得宽慰。
赵岩的目光落在许清身上。他看著这个从黑水湾走出来的少年,跪在地上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磕头的时候,额头砸得咚咚响。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他转过身,慢慢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苦的。
可他觉得今天这口苦茶,喝下去之后,舌尖上有了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