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惟愿吾妹,平安顺遂。
阿姊英华手书”
祝英台看罢家书,將信纸轻轻放下。
她的眼眶湿润了。泪珠在眼眶里转了转,终於没有忍住,顺著脸颊滑落下来。一滴,又一滴。
此刻,她在外间读信落泪,梁山伯则在里间做伏地挺身,倒是动静两隔。
她没有拭泪,只是静静坐著,看著家书,看著姐姐那圆圆润润的字。
她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上虞家中的模样。
那座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宅院,庭前有父亲亲手种下的枇杷树,还有母亲亲手种下的一丛幽兰。
母亲魏氏是个贤惠而坚韧的妇人,將一腔心血都倾注在了她和姐姐身上。母亲教她读书识字,手引口传,一笔一画地教。母亲常念书给她听,比如《楚辞》,声音总是轻轻的,慢慢的。
母亲从不因为她是女儿便限制她。她喜欢读书,母亲便由著她读;她想要来万松学馆求学,母亲起初不允,可终究还是点了头,帮著她劝说父亲,帮著她打点行装。
临行那日,母亲站在门前,没有流泪,只是用手拢了拢鬢边的碎发,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千言万语。
父亲祝光是个性格开朗的人,对她疼爱有加。不过,当她要来万松学馆求学,父亲起初坚决反对。一个女儿家,女扮男装,拋头露面,成何体统?可母亲劝了,她求了,姐姐也帮著说了话。父亲沉默了一天,终於点了头。
临行前夜,父亲將她叫到书房,对她说了一句话:“出门在外,万事小心。若有不妥,即刻归来。”
就这一句。
可她知道,这一句里已包含了父亲所有的不舍与担忧。
姐姐祝英华比她大三岁,性子温婉持重,像是一潭静水,不见波澜,却深不见底。从小到大,姐姐都是她的保护伞。她闯了祸,姐姐替她遮掩;她受了委屈,姐姐將她揽在怀里,陪著她。
去年姐姐出嫁那日,她躲在房里哭了一场。姐姐穿著嫁衣,走到她面前,將一方帕子递给她,笑道:“傻丫头,哭什么,阿姊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没有说话。
姐姐又道:“往后阿姊不在家了,你便是家中最大的女儿,要懂事,要听阿母的话,莫要惹阿父生气。”
她点了点头。然而,她今年却女扮男装跑到万松学馆求学来了。
如今,姐姐嫁为人妇,却依然牵掛著她这个远在钱唐求学的妹妹。信中那句“阿姊每夜临睡,必焚香祝祷,唯愿汝平安无事”,就像是姐姐的手在轻轻抚摸著她的脸颊,就像是姐姐看向她时那满是温柔的目光。
她想起了庭前那株枇杷树。
那株枇杷树,是她七岁那年,父亲亲手种下的。记得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父亲牵著她的小手,將一株小小的枇杷苗栽在庭前。
当时她问父亲:“阿父,这树什么时候才能结果?”
阿父笑道:“你长大了,它便结果了。”
如今,她长大了。枇杷树也结果了。
姐姐信中说,“阿母说,待枇杷熟透时,可渍以蜜糖,寄与汝食”。
纵然枇杷熟透了,她也不能在家中吃了,须得阿母寄来这异地。
她低下头,泪水又落了下来,肩头微微一动,旋即稳住。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了脚步声。
梁山伯做完了伏地挺身,从里间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