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这日又轮到孟文朗在甲斋讲学。
孟文朗穿著一身葛麻夏布深衣,顏色浅灰,料子轻薄透气。
他走到讲案后坐下,接过苍头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碗,抬眼扫视堂下坐著的二十来个学子:“今日不讲《庄子》。”
堂下的学子们面面相覷,不知孟先生有何用意。
孟文朗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今日讲学,我另有一法。你们每人当场作诗一首,题材不限,四言、五言、杂言,皆可。一炷香为限,作完之后,交上来,我一一评点。”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热闹起来。
东晋是诗歌盛行的时代。诗,不只是文章,也是门阀士族社交、清谈、展示文化修养的必备技能。
永和九年,王羲之、谢安等四十余位文士在会稽山阴的兰亭曲水流觴,即席赋诗,结为《兰亭集》,传为佳话。
万松学馆甲斋的学子们,没有不会作诗的,只是有人擅长,有人短板。
当下,有人面露喜色,觉得这是展示才学的好机会;有人眉头微锁,暗自心急;也有人不动声色,低头研墨,已开始打腹稿。
祝英台侧头看了梁山伯一眼,压低声音道:“梁兄,你可有把握?”
梁山伯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纸上,心中暗暗筹算。
他前世读过许多诗词,且几乎皆能清晰记忆。若论作诗,他隨便拿出一首来,都能远胜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作品。
可问题在於,拿哪一首出来?
东晋的诗歌,以玄言诗为主流。
玄言诗,顾名思义,是以阐发玄学哲理为目的的诗歌。
东晋是玄学大流行的时代,士人崇尚清谈,谈论《老子》《庄子》《周易》,这股风气自然而然地渗透到了诗歌创作中。
玄言诗的特点是“理过其辞,淡乎寡味”,讲道理讲得太多,文采寡淡,读起来了无滋味。
像孙绰、许询这样的玄言诗人,写起诗来满篇都是“道”“玄”“无”“有”之类的字眼,读起来像是在读押韵的哲学论文。
梁山伯前世读这些诗时,便觉得索然无味。
可这个时代的士人偏偏推崇这种风格。你若写一首没有玄理的诗,他们便会觉得你浅薄,没有思想深度。
梁山伯思来想去,有了主意。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了一首诗。
这是唐代大诗人王维的一首经典诗歌,只是如今被他提前三百多年写了出来,且更改了诗题。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確认可行,然后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跡。
祝英台凑过来看了一眼,双眼一亮,用一种惊讶的表情看著梁山伯:“梁兄,这首诗……”
梁山伯笑了笑,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祝英台会意点头,重新看向自己的诗稿,原本已写了两句,觉得满意。可刚看过了梁兄那首诗,她便对自己写下的两句诗不满意了,决定重写。
半个时辰后。
王术將学子们的诗作收拢起来,捧到孟文朗面前。
孟文朗一份一份地看,有的扫一眼便放在一边,有的多看几息,偶尔微微点头,偶尔轻轻摇头,而让他耗时最长的便是梁山伯的诗作。
堂下安静极了。
学子们都屏息凝神,等著评点。
孟文朗看完最后一份诗稿,抬起头来,目光在眾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梁山伯身上。
“梁山伯。”他唤道。
梁山伯站起身:“学生在。”
孟文朗將一张诗稿拿在手中,语气平淡地问道:“你这首诗,是何题?”
梁山伯答道:“回先生,诗题《松柵》。”
孟文朗微微挑眉:“为何以此为题?”
梁山伯答道:“几日前的日暮时分,学生与祝九龄同游后山,路过松柵,在柵外待了半晌,听松风,看山色,心有所感,因而今日写了这首诗。”
孟文朗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將诗稿展开,向堂下眾人缓缓朗声诵读起来: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