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冬的一日。
梁山伯用罢朝食后,照常与王术、顾雋一同往后山松柵。
松柵檐下的竹片风铃,在寒风中叮叮咚咚地响著,声音反倒比春夏时节更显清越。不过,屋前那圈松木柵栏上的藤蔓已枯了,小白花早不见了踪影,只剩几根枯茎在风中微微晃动。
三人推门而入。
孟文朗依旧坐在窗下的竹蓆上。
窗外那条山溪未封冻,水流比夏日缓了许多,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溪边的兰草已枯了,只剩几丛残叶,被水汽氤氳著,倒还有几分绿意。
三人跪坐在孟文朗对面。
孟文朗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遍,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放在面前的矮几上。
帖子是朱色笺纸,笺上隱有素纹,以行书写就,字跡端雅。
“这是钱唐县令陈懋遣人送来的帖子。”孟文朗开口道,“陈明府於仲冬二十三,在钱唐湖畔渚云亭设雅集,名曰『岁寒清音集』,遍邀本县望族家主与地方名士。也邀了我。”
王术的目光落在笺上,道:“岁寒清音集。这名字取得好。”
孟文朗微微点头:“『岁寒』二字,典出《论语·子罕》篇:『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仲冬岁寒,以松柏喻君子,既切时令,又寓风骨。陈明府选此二字,是有讲究的。
至於『清音』二字,则是魏晋以来清谈之常语。清谈家多以『清音』『微言』称清谈妙论。
岁寒清音集,岁寒既是一岁之寒,也隱喻时世之艰。陈明府將『岁寒』与『清音』合为一题,便暗合了士人在艰难时世中以清谈砥礪志节的意涵。”
他展开帖子,扫了一眼,道:“帖中有『冬至將至,岁寒益深,思与诸君一聚,闻清音以澡雪心神』之语,写得倒是文雅。帖中还写明,我可携带弟子前往。雅集设有年轻子弟清谈、作诗一节,並设赏钱一万,以励后进。”
赏钱一万。
这四个字落在梁山伯耳中,让他心头微微一动。对他而言,一万钱可不是小数目,若能將这笔钱得到手,他便可以很长时间不愁用度了,今年过年回家还能与母亲好好过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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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文朗將帖子放下,目光在三人脸上停了停,又缓声道:“这场雅集,不只是风雅清谈。钱唐县內的几大望族都会到场,朱氏、范氏、褚氏,还有萧氏、孙氏。
陈懋设此雅集,名为风雅,实有观风察士、平衡诸家之意。你们三人,隨我同去。去了,多看,多听,该说的时候,也要说得有分寸。”
他的目光落在王术身上。
王术之才,可是如利剑出鞘。
梁山伯、王术、顾雋几乎同时欠身:“是,先生。”
接下来是今日的讲学。
讲学结束后,孟文朗端起矮几上的陶盏,呷了一口茶汤。
王术与顾雋起身,朝孟文朗躬身一礼,便要退出松柵。
梁山伯却依然跪坐在竹蓆上,没有动。
王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挑眉,没有出声。顾雋也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也没有说什么。两人推门而出,將门轻轻掩上。
松柵里只剩下孟文朗与梁山伯两人。
梁山伯语气恳切:“弟子有一事,想向先生恳求。”